建兴是父亲掌控的,说建兴有弊病,便是在说父亲的失职。
四周又静了下来,桂枝婆娑着,月光斑驳。
周善等着父亲生气责骂他,但父亲仍旧很温和,甚至他说: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过凡事谨慎些,需得三思而后行。”
周善诧异地看向父亲。
父亲半阖着眼,望着杯盏中盈盈的酒面:“也不用怕事,不管出了什么岔子,我都给你兜着。”
月光透过桂枝,将清辉撒在桌面。
风轻轻柔柔,带过桂枝,将藏匿在枝叶间的香味吹散,浓郁的桂香压过酒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嫩黄的花朵从枝头掉落,落到酒盏里。
父亲看着酒面的桂花,看向桂树的枝头,最终望向挂在天上的圆月,呢喃着似乎是叹息:“今年的桂花,倒比往年淡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凑上时间,但字数多不是(心虚(擦汗
第178章 前世线BE(34)
◎太安年间◎
身后的追捕愈发紧迫。
因流亡在险峻的山道上, 那本就不华贵的袍服被山石与枯枝划出或长或短的口子。
一条条、一缕缕,飘荡在寒冽的朔风中。
冬雪积在地面,使得这条道越发多阻且艰。
与此相类似的逃亡, 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而此刻的亡命者不断向前行去, 却始终无法隐匿踪迹。
这条被白雪覆盖的山道上,不仅有凌乱的脚印,还有淅沥的血迹。
逃不出去,奔赴便没有意义。
他注将迎接死亡。
迎着裸露寒光的枝桠, 他闯进丛林。
心腔翻涌的绞痛与肺腑断续的阻塞, 使他不得不选棵枯树短暂停靠。
生命随着温度一起流逝,在寒冷与疼痛的间隙里,他不由想到与某些旧事颇有牵连的故人。
都很遥远。
凝固在回忆里,模糊不清。
白茫的雪色里, 他看到了那个抵触多年的人。
周善。
这份抵触从何时而起,没人能说得清,只是已很有些年份。
周善是面镜子。
看着他, 就像是对着镜子在照自己。
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愚蠢莽撞、固执迂腐, 不懂变通的周朔。看到多年前的那个人, 总会使周朝明倍感不快。
何况周善不是一个富有理智的孩子。
太安二年,无知浅薄的少年私自擒拿建兴的管事,听说是因为管事的家奴抢掠田地,还当街打死了人。
建兴有严格的审讯流程, 他一个半大小子,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去拿人审讯。
且不论他这个还在学府念书的学生,上哪得知这些街头闲谈, 就论他私自动刑的做法, 任谁都觉得匪夷所思。
思量着, 周朝明觉得这孩子是被人忽悠了。
派项从查探,果不其然,是那些总围在善儿身边的地方同族传出的闲话。但周朝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地方或许敢传闲话,但不会有胆子出言怂恿。
有这个胆子,且有这个必要的,只能是主家。
被私拿的管事同僚纷纷涌到梧桐院,向他进言诉苦,“我等效忠明公,为明公办事。苦些累些,都不当紧。”
“只是如今办的差事尚未做完,若是个个都被这么不声响地拿下,就怕误了明公的吩咐。”
被周善拿住审讯的管事,是他的人。
这孩子,真是没办法。
周朝明叹了口气,才安抚这些管事,许诺事情不会闹大,让他们放心办事 ,又让项从把善儿叫来。
这些年,本牢牢被建兴掌控在手里的权力,在他的运作下,向地方分散以至瓦解。
因在徭役、税账、土地等方面的措施,有人对他恨之入骨,也有人对他赞谬颇多。
但于周朝明本人而言,做这些,并不为他人的评点与毁誉。甚至于在他的认知理念里,这些事都无对错之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意义又在何。
只知道要这么做。
要去践行多年前的夙愿。
但当初的心境与执着,早就在缥缈若浮尘的岁月中销声匿迹。
作为被遗弃的、过去的本体,他没有可供回首的过往,也没有寻觅遗失的能力。
故而时至今日,他的任何行为都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
被项从唤来的孩子,怨怒非常。
大概在来的路上他与离去的管事们撞见,并且发生了某些不愉快的口角之争。不然他的态度不会恶劣至此。
尽管知道懵懂且莽撞的孩子,会轻易落入他人圈套,会因被激怒而损失了理智,以至于做出蠢事。
但周朝明不觉得自己有提点的必要。
少年有少年的路,走在路上摔了跤,是少年该有的经历,也是他活该。
眼下的少年闯进屋子,开口质问道,“父亲喊我来做什么?你要包庇他们吗。”
“你凭什么私自拿人呢?”周朝明问他。
“他不仅纵容家奴抢地,还把心有不满、向官署告状的人家都活生生烧死。法度何在,天理何在?”
周朝明觉得孩子没听懂他的话,只好再问道,“我问你,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抓人?谁准许你用私刑的?”
他语噎了一瞬,旋即道,“我没资格抓他们,但你有资格徇私枉法,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