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笑意欲深，“军队尚未没到建兴，是我们操持过急了，怎么能现在就要求兑现承诺呢？还当多走几步才是。”
“你们攻入不了建兴。周氏于近处的兵马，至多三日便能抵达。”
“从此地起，我姜氏军缓行至建兴只需一日。反正这么远的路都走过来了，也不差这几步。”
说话间，唐丹抬起下巴，自得之意已快溢出，“而你们周氏就算三日急行军能到，彼时兵乏马疲，又有几成胜算？”
“两军相对，姜氏占不到什么便宜。”
唐丹故作遗憾，“谁说不是呢？只是远途来此，若什么都没带回去？还搭上了趟千里的行军费用。我们主君不会同意。”
“条件，直说。”
“ 南方七城。”
周朔面色沉凝，“不可能，建兴不会同意。”
“但您可以让建兴同意。”
唐丹直视他的目光，“何况周卿事还欠着江陵的救命之恩。周卿事，人还是得知恩图报呀。”
“可我先前已经……”
“天灾不断，日子难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这大老远的，我何苦带着这么多人过来？”
唐丹打断他，话到这里已明白自己的优势地位，便起身含笑作礼，“我等您的赠与文书，文书一到，姜氏军即刻就走。”
她向外走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候在茶棚不远处的人马挥手，便有护卫将囚徒押解上前。
唐丹回头笑道，“周卿事，这是我们的诚意。”
周朔的目光落到被狼狈扣押的囚犯身上。
——许芡。
等到唐丹与姜氏卫队都离去，周朔才让护卫取下被塞在许芡嘴里的布帛。
他垂眸看潦倒沧桑的许芡，“你有什么想说吗？”
“章何呢？”她仰头问。
“他已自身难保。”
许芡嗤笑一声，“我就知道，那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贪婪过甚，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贪婪？我一点都不贪婪。”
许芡并不这么认为，“你们弄权是天经地义，凭什么我弄权就是贪婪？凭什么我一辈子只能为人奴婢，卑躬屈膝？”
“凭什么下贱如你，却有翻身的机会？”
她抬高下巴，露出与方才于谈判中占尽优势的唐丹一样的神情，“你比我厉害吗？你比我厉害的地方，只不过你是周氏血脉，你母亲是周氏女。不然今天跪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你。”
他没有于此纠缠，只对护卫说，“处理掉吧。”
这声很淡，淡到被朔风一吹便四散飘零。可就是这么淡且轻的一句，却拥有着剥夺他人生命的资格。
周朔于当日深夜返回建兴。
南方七城的条件实在不菲，他需要与周氏族人相商。
他本欲直接去天关殿召集族人共同商讨，却被梧桐院的惊慌侍女拦住。
“夫人、夫人……”她喘着。
周朔忙问，“夫人怎么了？”
“夫人魇住了。”
“请大夫了吗？”他换了方向，步伐匆匆。
侍女跑着跟上，“请了，但大夫说他没办法。”
黑沉的夜幕里无月亦无星，反而天边隐约有浓云涌动，明日约莫有场大雨。
周朔于料峭寒凉的夜风中，赶回灯火通明的梧桐院。
梧桐院寂静到没有声音。
可无人安睡，守在院里的仆役，守在屋内的侍女，所有人都讷不出声。
周朔走进寝室，干燥的温暖扑面而来。
揭开垂落的帐幔，他向里走去。
地上碎了很多瓷片。
五个侍女围成半圆，小心看护着缩在角落的人。
她披发跣足，白衣素裳，躲在角落里，身形更显单薄。
周朔不理解为什么侍女放任她窝在角落里，只是下意识放轻脚步。待走近了，侍女悄声让出位置，他看到妻子目光转动。
她看向了他。
周朔走近她，俯身想拉她的手，“做噩梦了吗？”
可她本已憔悴的面色，在看到他伸手的那刻，残存的血色尽数褪去。她再度向角落窝去，并发出受惊的叫声。
想要靠近的脚步顿住，周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会怕他？
为什么她的叫声里会夹杂着那样巨大的惶恐与惊骇，似乎是心肺被攥起，然后自高处狠狠掷向地面。
周朔看向侍女。
她们低声回禀，“夫人梦行了。”
“李大夫……”
“李大夫今夜不在，是鲁大夫来问诊。鲁大夫说他没办法，已派人去请李大夫了，想来已在路上。”
周朔看向处于惊悸中的妻子，再度靠近。
这次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躲，只是晦朦暗淡的眼睛涌出许多泪，“我不想死。”
“不会的。”周朔回答她，又倾身靠近。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了他一会儿后，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扯到手心。
她的哭暂缓，泪挂在眼睫上。
周朔再度安慰她，“没事的。”
她主动从角落探出身，伸手抱他，抱得很紧，声音发颤，“你也不要死。”
周朔松了口气，抚过她的后背。
见情况已有好转，侍女们悄然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