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娘子有些激动的情绪，那双平静的眼中忽然添了水光。
姜佩兮不知是哪里不对，只能顺着点头。
“姜、姜啊……”
苏娘子反复念着这个字，最终只笑着对姜佩兮道：“说不定我们还是亲戚呢，我长嫂也姓姜。”
庐江，长嫂，姓姜。
这几个词在姜佩兮脑中转着，姜氏的确有一位女郎嫁去庐江。
那是姜佩兮的姑祖母，但她是嫁给庐江温家做主妇的。
那么又是长嫂……
意识到眼前的苏娘子可能是什么身份，姜佩兮一时恍然。
被称为世外桃源、位列两族的庐江温家，它的主家嫡女，如今荆钗布裙地处于弄巷，过着和平凡人一样的生活？
姜佩兮还沉浸在震撼中，久久不能平复。
世家贵女的骄傲，怎么可能呢？
直到周朔端着茶盏来到身边，姜佩兮才稍稍回神，顺手拽住他的衣袖，似乎这样才能让她冷静些。
周朔察觉到后不动声色，只将妻子的手裹到自己手里，藏在桌面之下。
苏娘子手上拿着酒杯，剔透的玉瓶里是梅红的醉酒，她问周朔：“后生，你夫人还喝酒吗？”
周朔看妻子的神情不大对，正要拦下，让她与自己一起喝茶。
可妻子回答道：“喝一点。”
这果酒闻上去没什么味，初入口却有些辛辣，可随后满腹的甜醉果香萦绕在唇齿间。
姜佩兮甚至不敢再喝第二口，她怕自己会被这果香醺醉。
苏娘子看着她，一口将酒杯里的果酒喝下。
随后坦然地轻笑起来，意有所指地对姜佩兮说：“总说人生如饮水，冷暖自知。可我却觉得，人这一生还是更像喝酒，或甘或辛，或醒或醉，才是真的自知。”
姜佩兮抬眼看她，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印迹，也带走了许多东西。
带走了她身为世家贵女的矜骄高傲，留下了豁达坦然的洒脱。
她似乎醉了，苏娘子在她的眼里已经出现重影，只不过一口罢了。
姜佩兮看着苏娘子，似乎知道她的意思，似乎又不知道，最终她慢慢颔首：“嗯。”
看着姜佩兮醉醺醺的模样，苏娘子笑起来，对周朔说：“后生，你夫人似乎不大会饮酒。”
妻子已经靠到他的肩上，周朔索性伸手扶住她，随后他对着苏娘子道：“是有些，让师母见笑了。”
苏娘子摇了摇头，又斟了一杯酒，尽数饮下，对周朔道：“不要说见笑，能见笑的都是外人。而你要注意的是，不要让外人的见笑伤到你夫人，更不要伤到你们的夫妻情分。”
周朔愣了好一会，才意识道这是对他的教诲。
他又细想了想，对苏娘子道：“是，不会的。学生谨记师母教诲。”
看着酒盏中剔透晶莹的梅子酒，里面映着初升的明月。
苏娘子长叹一声，带着许多怅惋：“我与你先生成婚四十一年，与他相识相伴五十七年之久。可就是这样，我与你先生也时有龃龉，更有许多自以为难以启齿的误会。”
她迎着月光，身侧是飘摇下落的梧桐叶。
苏先生站了起来，扶住妻子。
老妇人对这位后生道：“你们的路还很长，可若是能让你们少一些隔阂漠然的时间，也是我的功德了。”
周朔看着师母身侧眸色沉凝的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像幼时明明没有听懂先生讲授的道理，却总是因自卑怯懦而不敢发问，最终含含糊糊应和：“学生明白。”
可幼时的含糊马虎，总会在先生的抽问下显露。
先生会再讲给他听，他便从没吃过含糊其词的亏，也就总不长记性。
但面对师母的话，他再一次不懂装懂，这次却没有人给他把关。
他便只能在往后的岁月里，在摔得头破血流后，才恍然明白在那晦暗的月光下，散着甜醉果香的道理。
见妻子已经醉了，周朔便带着她向先生告辞。
先生送了他们一路，一直送到他们出了弄巷，要上马车时，才转身归家。
姜佩兮出了院子，那股甜醉的气息散去，迎着巷弄里的凉风，还有那晦暗却清冷的月光，她便基本清醒了。
周朔抱着她走到马车旁。
她蹭着周朔的颈脖，闻着那寡淡的墨香。
她拍了拍周朔的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晕晕乎乎站到地上，被周朔扶着，踩上马车。
她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那条幽幽的弄巷。
那对头发花白的老人相携而行，在蒙昧清冷的月光下，他们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们走得很慢，先生尤其注意脚下，他一步步扶着妻子，回他们的家。
幽幽弄巷，白首相携。
姜佩兮觉得心上被填满了，她看向站在马车下，扶她上车的周朔。
她的指尖勾了几丝周朔的头发，看着那柔顺的乌发缠在自己的指尖。
月光蒙昧，刚刚喝的梅子酒的甜醉又涌上来了。
她居然不可遏制地想象周朔白发的模样，想象她与周朔白发相携的模样。
世家贵女……
她忽然觉得，要是能与周朔白首相携，似乎这个身份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缩到马车里，周朔紧跟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