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遗憾。
年里的尚德院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宗族子弟、外派亲族、地方豪绅都赶着在这几天向建兴的主人表忠心。
揣着金丝手炉,披着狐裘的周朦从他身边路过,“怎么不肯认错?”
“正在认错。”
“你应该知道,主君想让你认的错在哪里。”
“是我的错。”
“你跟盈之真是一个性子。以你的身份,犟下去哪里能得什么巧?”
周朦叹了口气,“盈之尚有根基,又有族人替他求情,还得被丢去南蛮受罪,不知几年才能回来。”
“你跟他学什么?就为了那点面子?当心从此再回不了建兴。”
周朔垂下眸,“那就不回。”
“你这一路……”
周朦没把话说全,只听上去有些惋惜,“好不容易才熬到这,就这样不要了?”
“红尘俗名,百年便散,我从不求身后名。”
天开始飘雪了,周朔看着纷扬的雪花,“一切罪孽因果,皆在我身。与她无关。”
临到天晚,尚德院燃起烛火,喧嚣的热闹逐渐归于冷清的寂静。
章何站在避开风雪的廊下,垂眸看跪在雪地里的人,“咱们是旧梁子了,周司簿。”
周朔抬眼看向来人,却不开腔搭话。
“既然周司簿看不起我,那就跪着吧。”
章何转头关照周遭的仆婢,“主君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消息。嘴都严实些。”
周朔对此没有异议。
他在逐渐空寂的庭院里,一片片数着落到身上的雪花。
看着它们积在身上,越积越多。
窃喜在心底慢慢涌现。
他攒住了雪,没有弄脏这片纯白。
他于翌日的清晨,再度见到所效忠的主君。
她被侍女簇拥着准备出门,看到他时神色略显诧异,又回头看身后的丈夫,“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旦说下去,便是要追究丈夫的阳奉阴违。
一个是死士,一个是丈夫。
孰轻孰重,无需考量。
于是最终便只有看向雪地的一句,“回去吧。”
周朔跪了太久,腿被冻得发木,难以行动。
于是只好勉强用手撑着从地面站起,最终一瘸一拐地踏上归途。
他把幸灾乐祸的章何丢在身后。
惯来的,周朔没有观察他人嘲笑自己的兴趣。
彻夜的雪亦撒白了梧桐院,通往正堂的路已被清扫干净。
他在这条路上慢吞吞地往前挪。不用担心脚下打滑,摔得过于狼狈。
他们在正堂碰见。
她正在与秦夫人说话,看到从外归来的他,便止住了声音。
打扰到她们了,周朔想。
他想往外走,以便恢复她们的交谈。
却被她喊住名字。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雪?”她问他。
他给出解释,“我摔到雪堆里了。”
她看着他,清透如霜雪的眼眸涌现出许多情绪。可周朔一个也抓不住,更看不懂。
他只知道,她没有戳破他的伪装,“去换身衣服吧,我给你留了早膳。”
他听话地去换衣裳,却在浑浑噩噩间失去意识。
等醒来时,便看到她正坐在床榻边,“你发热了。”
“不要紧。”
她伸手碰他,“是因为我吗?”
“不。”
她的手很凉,冰冰的。
这样冷的天,外头积着那样厚的雪。她的手却凉成这样,她应该很难受吧。
都是他不好,是他太无能。
愧疚从心底蔓延生长,他看着她,阵阵难言的哀伤与混沌的神思厮杀到一起。
他只能道歉,“是我不好,对不起。”
为什么是他?谁都好,谁都比他好。
吴兴的沈公子,上郡的姚主君,又或是阳翟的裴主君。
哪个不比他好?
他是最不配的那个。
她把手放到他的脸颊边,“你烧糊涂了。”
周朔听不懂她说的话,只知道要把她冰凉的手包到掌心,捂热些。
捂暖和就好了。
捂暖和,她就不会不要他。
他便紧紧握住她的手,问她,“这样会暖和些么?”
“你这个……傻子。”她说。
“你有什么喜欢的花草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难过于她的责骂。
“我们的院子太空,不怎么好看。我准备种些花草,你有喜欢的,就告诉我,我安排人栽上。等春天后,我们可以一起赏花。”
周朔没有回话,他喜欢的花,不在春天之后绽放。
“如果你没有喜欢的,那我们的院子里……”
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就种些紫阳花吧。”
“这是佩兮喜欢的花吗?”
“算不上喜欢。只是我在江陵的院落,栽种了很多紫阳花,它们开花后的样子很漂亮,也很热闹。”
“紫阳花开在春天里吗?”
她坐在床榻边守着他,又为了方便听清他说话,而俯下身,“开在春末。”
“它们开在江陵的春末。如果在建兴,约莫要等到夏天才会开。”
她补充自己的认知。
“花在夏天开,春天看什么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