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每个星子低垂的夜晚,则是他彻夜守着她。
在他守着的时间里,妻子一次也没有醒来。只是时常梦魇,呢喃之间是一些人的名字、称呼。
李大夫告诉过他,姜夫人就是这两天了。
不论再用多少稀罕的药材,都留不住了。从春分拖到中秋,足半年呢,他也该知足了。
从艳阳到夜幕初起,这十年如华锦一般在他脑海里滑过。
绚烂美好,但他永远也抓不住。
“正卿,要点灯吗?”
侍女轻声的呼喊,打断他的思绪。
周朔慢慢抬眼,侍女手里捧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小心掩着,怕灯芯熄灭,也怕亮度太大使人感到刺目。
这个侍女比深得妻子信任与偏爱的陶女使贴心许多,但佩兮不用她。
妻子的喜好是无法捉摸的,正如他也不懂为什么她会对那个毫无担当、一无是处的沈氏倾心。
或许这就是情爱的蛮横无理之处。
“不用了。”他回答的声音很轻。
见侍女退步离开,光源一点点暗淡,他慢慢将字句吐出,“你去天关殿告诉他们……”
侍女抬头看他,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满是懵懂无知。
“姜夫人……”周朔恍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双清澈的眼睛,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晴光融雪时,他在枝丫后匆匆瞥见的那个言笑晏晏,明媚疏朗的女郎。
天翮二年雪落的迟,开岁廿二天才零星撒了些雪沫星子。
他作为久留上郡的周氏遣使,拜访上郡的主人家。
那天的光尤其暖,稀松的雪挂在枝叶上渐渐化开。
晶莹的雪水洗的叶子尤为绿,枝头垂挂着嫩黄的重瓣花清晰可人。
他迷了路,隔着发枝的黄素馨,匆然瞥见裹着雪白皮毛披风的女郎。
她立在和煦的光下,迎着温和的风,浅笑喜目的笑靥冲淡了颜姿里的清冷与疏离。
昭示春光与生机的碧叶黄花成了衬托,他在花后愣神了片刻,悄然离开。
至始至终,他都清楚地知道,世间有太多的美好,都不是他能去触碰的。
但那天的雪太过莹净,花也实在太美,那一眼便不能忘却。
于是在周兴月为他挑选出身高贵的婚配对象时,他看到了她的名字,知晓了她的身份,却又无可救药地想到在上郡的惊鸿一瞥。
江陵姜氏的郡君,根本不是他能去觊觎的。
“瑾瑶郡君……”
比起今时今日的结局,他与妻子的初见,实在太过美好。
“逝世了……”
侍女捧着的烛火从手间脱离,砸到地上,星星烛火点落到地毯上,并没有燃起火苗。
她直直跪到地上,掩面哭泣。
外头的灯火明了,人声喧闹起来。
本来空旷的院子一下拥挤起来,外头低喃的碎语声吵过了梧桐叶落下的声音。
好静啊。
天地都静了下来,他第一次意识到梧桐院是个如此寂静的地方。
静到他能听见外头人耳旁的交语,听到叶子簌簌下落的声音,听到灯芯烛火的崩响声,而他的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十年。
他不受控制地想,这与囚禁何异?
醺醉的烛光落在妻子沉睡的面上,闲宁从容。
似乎和无数个夜间,她伏在案上等他回来,而没熬住打起了瞌睡一样。
周朔静静看着她。
她一如以往的沉默,没有声息。
他慢慢松开握着的手,起身离开,该去见客了。
地上的毯子似乎铺的太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找不到着力点。
院子里的灯比屋内亮多了,廊庑下挂满了灯笼,随着风而摇晃摆动。
还有那些前来的客人,几乎是一人手上一盏提灯。
周朔眯起眼,对这些灯火下哀戚的面容有些茫然。
他垂眸看下去,韩夫人俯身安慰着善儿。
善儿紧紧抓着韩夫人的衣袖,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似是断了线的珍珠。
韩夫人抬眸看见他,便低头和善儿说着些什么。
善儿慢慢转头看过来,粉白的小脸满是泪痕。
看见他,发出一声哽咽,紧接着就打了个嗝,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孩子小步向他跑来,攥住他垂下的衣袍,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我能去看看母亲吗。我会很小声的,不会吵醒母亲的。”
周朔慢慢蹲下身,曲起手指擦过孩子脸上的泪痕,“不用小声了。”
这一句似乎彻底扭开了孩子泪水的阀门。
他松开攥在手里的衣袍,抱住父亲的颈脖,放声哭起来,“父亲,他们都在吓我,说我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父亲骂他们好不好,我会很听话的,我以后一定好好背书,再也不偷懒了……”
“父亲让他们不要吓我了……”
他听着,一字一句地消化着,却最终轻拍孩子的后背,“善儿,先生该教过你什么是生死了。”
孩子哭的更凶了,举手捶打着父亲,“没有没有,先生没有教过。”
前来的周氏族人具侧目避视,不忍见到幼子哭泣的场面。
可随后他们并没有听到慈父宽慰的声音,而是一声冰冷的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