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的姜璃无法不对这里心生喜爱。
于是此后的漫长反思中,姜璃在扪心自问后不得不承认,沈议于她而言是新鲜,是有趣,还有点傻。
她对沈议本人没多大兴趣。
引得她好奇的,是养出沈议这种性格的这方山水。
愿意应下沈议求娶的原因,大半是因吴兴的景物太过切合她的喜好。
懵懂无知的心动里,被掺入了太多莫名其妙。
这使得她在频频回首那段悸动的岁月后,总是倍感无奈与可笑。
至于半夏酒,水榭音,河灯夜。
诸多种种,皆可表过不提。
姜璃只记得,当秋日离别吴兴时,她没想过与沈议再有什么联系。
于江陵再见沈议,她诧异居多。
而对于他爬墙头的行为,姜璃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你干什么?”
“见你啊。”
“你快下去,万一让守卫看见,你们家的脸都要给你丢光了。”
沈议不仅不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从墙头纵身一跃,落进她的院子。
跳下来后,他弯腰拍打身上沾了雨水的青衫,“我来江陵,就为了见你。见不到你,我岂不是白来了?”
姜璃告诉行事毛糙的少年,“今日的晚宴,我也会出席。你那时候自然能见到我。”
“不行。”他说。
霁雨初歇的下晚,沈议的身后是恰好驱散乌云的斜阳。晚霞占了半边天,他向屋檐下的她走去。
经过院中栽种的高树时,落英往他的肩头飘去,“我想见你,来的路上就想见你。没法等到晚上了。”
看着打湿他肩头的落英,姜璃问他,“这么急着见我,你是有什么事吗?”
“有。”他神色严肃。
沈议走到她的面前,站在阶下。他从衣襟里掏出绢帕,绢帕里包着玉镯,“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姜璃看了眼镯子,没伸手去接,“你不能送我这个。”
“我想请我母亲向江陵提亲。瑾瑶,你会答应吗?”
姜璃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地上的潮湿快要被晒干。她才问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话时掷地有声。
姜璃并不能理解这种表白。
但她知道沈议笑起来很好看,于是她说,“阿姐可不会把我许给一个纨绔子弟。”
不出预料地,勉强装出几分正经的脸,在闻声后笑起来。
他的笑灿烂似身后晴阳,“我会让姜主君认可我,吴兴沈氏将效忠于江陵。”
沈议拉过她的手,把白玉镯戴到她的腕上。
他的语气很骄傲,“正好欸。”
“我跟玉匠师傅学了许久,做废好多玉。就成了这一个,这么巧是你的手围。”
他的言行像是在等待夸奖。
镯子没费什么力就戴了进去,便意味镯子的圈口大了。这个镯子于她而言,并不完全适配。
但那时的姜璃想,她还会长大。慢慢地,这个镯子就正好了。
此后,沈议时常往江陵跑。
在他与世家子弟越发热络的日子里,常待在阁楼里看书的姜璃,偶尔会看到从阁楼下走过的他。
看到他时,姜璃不由怀疑,沈议会变得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吗?
这种恍惚间的怀疑,总会在他抬头看她时消散。
他很张扬。
总是毫不避人地在阁楼下向她挥手,笑得比盛放的花还灿烂。
姜璃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沈议能总这么开心。
为什么他看上去总是这么赤诚,似乎毫无心机城府。
在沈议洗去“纨绔公子”的称号后,他的母亲沈卢夫人正式向江陵提亲。
他们完全遵循流程,一举一动都切合世家制定的规矩。
可沈氏的提亲没被应允。
姜王夫人不允。
姜璃询问母亲拒绝的原因。
母亲给她的理由是,“你们不会合适。”
在明确母亲的态度后,姜璃第一次主动邀约沈议。
她把仍旧不合手的白玉镯归还给他,跟他说,“我们间到此为止。”
沈议并不接镯子,而是问她,“姜王夫人看不上沈氏。她想把你嫁给谁呢?”
“不知道。”
“你没问吗?”
她回答对方,“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沈议又问她。
“江陵会把我嫁往合适的人家,谁家都那样,都差不多。”
对于未来的预知,姜璃格外清醒,“你也不必为此芥蒂,沈主君与沈卢夫人会替你从世家里挑选出合适的主妇。”
“我不要。”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果决。
他们目光对视。
沈议一字一顿道,“我不要他们替我挑。”
他的肩上又积了落英。
这次姜璃抬手帮他拂过,“你没必要和家里倔。他们很疼爱你,你会有很多选择。”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姜璃又一次觉得他傻,便笑着问他,“你知道倔到最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吗,知道你会失去什么吗?”
他看着她,“我知道。”
“你不知道。”姜璃不信他的话。
可他说,“我会被逐出沈氏,从此再也不能回吴兴,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