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蝉鸣四起,呜咽起伏,衬得四周越发安静。
窗外有一方小池,池边高柳荫荫,完全是绿槐高柳咽新蝉的景致。①
这处宅邸仿了江南规制,很得姜佩兮欢心。
她坐在镜前,由婢女帮她盘发梳妆,“常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朔走到她身边,给她递了杯清茶,这是她早起的习惯,“没什么事,他们说是要来拜会。”
姜佩兮转头看他,有些狐疑:“就拜会?只是拜会?”
“应该是吧,他们信里也没说别的。”
捧着茶盏抿了口,茶水里清淡的涩味驱散姜佩兮早起的倦意,她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他们来收租了?我们白住这么久,也没给他们些什么。”
周朔微微一愣,开口有些迟疑:“应该也不至于?”
“你钱够不够?万一真是来收租的,别拿不出租金来。不够我有,这是钥匙,你让人去库房取就行。”说着,姜佩兮从梳妆台的首饰匣子里划拉出一串钥匙。
周朔看了看妻子递过来的钥匙,他觉得常氏应该没胆子收租,“不用,我钱够的。”
“行吧。不够你自己来拿。”姜佩兮把钥匙丢回匣子里。
去平慈寺的行装早已准备妥当,在周朔的安排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姜佩兮被簇拥着到马车前,周朔拉着她的手不断叮嘱:“有不舒服的就和寺里僧人说,我已和他们打好招呼,他们会照料你的。”
“听经也别热着自己,你要喜欢,我们下次请师父到家里来讲。”
姜佩兮听着他无尽的嘱咐,默默看了看远处青白的天际,她能说她现在不想去了吗?
她不是佛门信徒,对听经一点兴趣也没有。
要不是徐夫人和她说,平慈寺这次法会有高僧开光的平安福送,她才不去。
然而周朔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她现在说不想去像是耍人一样。
姜佩兮心里叹气,抽开手,进到马车里面。
妻子情绪的明显衰落使周朔不安,他掀开一侧的车帘再次询问:“要不还是我们一起去呢?”
姜佩兮扯下车帘,不愿看到他关切的样子,“忙你的吧。”
马车缓慢地行驶,车轮压过青石板,又碾过碎石路。
因天色尚早,一路上都是清晨的水露气息,本该算是不错的精致,姜佩兮却没半点玩赏的心思。
她不是喜欢出门的人,尤其不喜欢独自出门。
姜佩兮摸了摸腹中的孩子,他现在很安静,没昨夜那么闹腾。
要不是为了给孩子求福,这个门她是真一点都不想出。
上辈子善儿小时候身子不大好,动不动就受寒发热。
梧桐院上下的嬷嬷侍女无不小心伺候他,奈何他就是三天一咳嗽,五天一发热。
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可却没一个能说出所以然。
最后大夫嘀嘀咕咕说是不是冲了什么,犯了邪祟。
周朔对这种解释完全不信,他冷下脸:“请你们来是治病,不是说这些话。”
彼时姜佩兮忧愁地坐在一旁,作为母亲,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生病受罪,这种无助感刺痛每一根神经。
大夫说的话她上了心。
她开始请福,甚至于吃斋。
在孩子脸烧得通红的夜晚,姜佩兮守着他,一夜夜熬到天亮。
焦心与素食,很快使她精力不济。
周朔不再允许她彻夜陪着孩子,他拉住她的手腕:“去睡吧,孩子我来守着。”
姜佩兮扯回自己的手,固执地守着床边,守着她正在遭受病痛的孩子。
“不放心她们,我也不放心吗?我会看着他的,你安心去睡。”
他声音温和,用无奈又无助的语气劝她,“孩子已经病了。佩兮,倘若你也病了,我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样的话,她积压在心头的无助全数涌出,湿润了眼眶。
泪水滴到布被上,周朔俯身捧她别过去的脸,“怎么了呢,别哭、别哭。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下次再不说了。别哭、别哭……”
姜佩兮看向神色不安的丈夫,“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用都没有。我只能看着善儿、只能看着他这样受罪……”
周朔叹了口气,抚过她的泪水,“怎么会呢,你在他身边啊。”
“可这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替他受过。”
“别这么说,这样说不好。”拇指抵住她的唇,周朔眉头微簇,“善儿需要你,他不能没有你。若是你病了,叫他如何安心?”
眼角的泪水被他珍而重之地擦去,周朔的手顺着她的脊骨轻抚,“他会好的,别担心。你先去睡,我守着他,他一退热我就去叫你,好不好?”
姜佩兮靠着他的颈侧,手里缠着他披散下来的长发,“我不放心,我很难过,没法去睡。”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完全转为叹息,只顺着她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梳理她焦躁无助的情绪。
“就这样靠着我眯一会好不好?你已经很久没有阖眼了。”
姜佩兮被他抱着,他的怀抱很松,毫无强制逼迫的意味。甚至于只要她稍有一点抵触,抱着她的丈夫就会松开手,变得手足无措。
而那时,她紧紧抓着他柔软舒适的寝衣,把平整的料子揉进手间,揉出折痕。混着他的长发一起,她试图抓住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