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胖妞双手握着幼儿园的铁门栏杆,圆乎乎的脸挤在栏杆的缝隙间朝他大喊。
“哥哥——”
他恶狠狠地制止她,“要我说多少遍?不准叫我哥哥!”
那张受到惊吓的小胖脸让他觉得很烦。向峻宇问他“凶什么凶”,他愤恼地转身走了。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向峻宇没跟上来。
回过头只见向峻宇还留在幼儿园门口,坐在书包上给他妹妹喂干脆面。
他不满地朝向峻宇喊:“向峻宇你别上学了,去养猪场喂猪算了!”
向峻宇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一年级的方嘉嘉。
向文楷上台领奖,她站在前排,开心地对身边的同学说,“第一名是我哥哥!”
他讨厌她脸上表现出的那份莫名其妙的与有荣焉。
那天晚饭的餐桌上,他摔了妹妹给他盛的那碗饭,凶神恶煞地对她说:“你碰过的东西我觉得恶心。”
“方嘉嘉,以后也不要对别人说你是我妹妹,你让我觉得很丢脸。”
“我姓向,你姓方,我们算哪门子兄妹?”
他妹妹习以为常地撅了撅嘴,取了扫帚和簸箕清理了地上的碎瓷片和米饭。
王秀荷站在一旁只是叹气,什么都没说。
二年级的方嘉嘉。
六一儿童节,学校要迎接来视察的大人物。低年级的学生穿着校服,眉心处标记着时代的大红点。
他们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腮红和口红,拿着彩纸扎成的花束站在道路两旁,挥着花束夹道欢迎。
太阳很晒。大人物的车子好像出了什么故障,让学生们等了很久。
小学生们即便有过剩的精力也经不住长时间的日晒。
向文楷和向峻宇当时已经六年级了,是维护队伍秩序的学生干部。
经过二年级的方阵时,他们见方嘉嘉蔫儿巴巴地蹲在路旁,被太阳晒得撅着个嘴,抬不起头。
向峻宇跑进附近的池塘里摘了片大荷叶放在她头上,然后拍了拍手从她身后走了。
向文楷真的很烦向峻宇这一点,无组织,无纪律,毫不遮掩地当众偏私。
他在学校里经常以哥哥自居当众给方嘉嘉一些莫名其妙的额外照顾,就连夏天的课间操都要拉着她去树荫下做。
方嘉嘉当时扶着荷叶仰起头,看到的是向文楷。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嘴里刚蹦出了一个“哥”字,头顶的荷叶就被他挥手打落了。
妹妹又撅了撅嘴,然后迅即垂下头,像做错事了一样躲避着他厌恶的眼神。
好像是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叫过他“哥哥”了。
在家以外的地方再遇到他,她都会立即垂下眼装作不认识。在家里也会小心翼翼地躲着他,吃饭都不敢跟他同桌。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的性格开始变得畏畏缩缩,话也越来越少。
只有和向宁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偶尔露出小姑娘活泼开朗的那一面。
她说得没错,是他毁了她的童年。
青春期时,他厌憎方嘉嘉,因为她是“无耻苟合”的结果。
在他最需要妈妈关爱的年纪里,一直没听懂隔壁房间里那属于成年男女的喘息和声响。
慢慢懂得了男女之事的男孩儿,有一天猛然间就知道了这个妹妹是从何而来。
她是在他哭着想念自己的亲爸爸时,从隔壁卧室里那一声声肮脏的撞击声中来的。
那时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妈妈被生理本能驱使着完成那种动物性的交媾,打从心底里厌恶王秀荷和方建兵。
他觉得他们下作,无耻。
在他漫长的青春期里,每每面对方嘉嘉时,脑子里经常会自动出现那令他无比恶心的,劣质的木制床板持续地吱嘎作响的声音。
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妹妹生出了愧疚?
大概是高考结束后回家那天,坐在餐桌边吃饭的妹妹看到自己走进家门,像是见了厉鬼一般离开了餐桌,躲进了厨房。
那是长期被欺凌的人才会有的应激反应,是她下意识里表现出的卑微和闪躲。
当时他站在小卖铺的货架间沉默了很久,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妹妹之间的那道裂缝,早就已经开裂成难以弥合的形态。
小学时的他甚至努力在亲友间搜寻方建兵害死他爸爸的证据,想要把方建兵送进监狱。
可是在他考上大学的升学宴上,舅舅嘴里断断续续蹦出的酒话,七零八落地给他陈述了一个令他更痛苦的真相。
第55章 .无法面对的,无力弥补的
向文楷那一天意外得知,自己的亲生爸爸向正则才是为人不齿的那个人。
那两个舅舅在散场的升学宴席上,醉醺醺地吐露出父辈往日的爱恨纠葛。
向文楷从那些被酒精破坏得毫无章法的陈述句里,拼凑出了那个让他不想面对的事实。
方建兵和王秀荷早就互许终身。向正则作为方建兵最好的朋友,用不光彩的手段横刀夺爱,让王秀荷不得不以有孕之身出嫁。
到头来,自己的爸爸才是那个死有余辜的坏人。
那天他站在厨房门口,满心仓惶地望着一直蹲在厨房角落里埋头擦洗碗碟的妹妹。
方嘉嘉的手上沾满了浮泛着油渍的泡沫。
汹涌的羞耻感流过他的身体,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那种源于骨血的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