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柔无心打探,也不愿打草惊蛇,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察觉。
春桃铺好了床褥,地龙持续烘着,室内很暖。方柔虽穿着冬制衣裙,但件数不多,瞧着身材窈窕玲珑,春桃只觉她像是变了,可种种细节看来又像从未改变。
入夜,方柔迟迟没传饭。
她没什么胃口,心底还装着事,又担忧萧翊何时会过来,便掌了灯在榻前看书。
她见书架上有几册兵书,在丘城云尉营,裴昭的书案上放着一模一样的几本。
他看得很仔细,还会自个儿琢磨笔记,偶尔喊来张成素一同研习,说到兴头还要即刻拉了兵将在沙场演武,若是成事,便爽朗地咧嘴笑,末了竟跑来跟她邀功。
缠着她,不住地问:“我厉害么?”
得了方柔真诚的夸奖,那心都快飘到天边去似得。
本是枯燥无趣的军营生活,却在这点滴间让他过成了最逍遥的安乐窝。
方柔暗想,裴昭是真心实意喜欢这样的生活,无拘无束,不必担心尔虞我诈哪日遭殃,他与她一直相似。
她下意识就取了册兵书翻读,随后瞧见了熟悉的笔迹,落锋沉稳有力,走势如剑出鞘,见一眼都觉得能伤人。
与裴昭不同,萧翊的笔注是直接写在纸页上的,而且,他的思维与常人迥异,所悟角度先是敌军,而非我军。
他以对手的想法拆解兵法,再以我方的优势逆向压制,于攻势发出的第一步,他已率先排布好了后三步。
方柔细细翻读着,从未察觉萧翊有这样的细节,她知晓他谨慎多谋,可这远远不够。
以前两人依偎,她没想过要去剖析萧翊于公对外的那一面。而现在,她觉得她必须要更加了解萧翊,无论她对他多么不好奇,多么没兴趣,可这关乎到她绝处逢生的机会,关乎到她未来反制逃跑的谋划。
方柔看得入迷,全然没留意到身侧的光愈浓。
她跪伏在软榻上,兵书搁在小桌,下意识道:“这回亮堂多了,方才还是暗了些。”
直到有人坐到她身后,她一怔,下一瞬却被人搂进了怀中,小桌上的兵书也被顺势没收。
方柔本能地一僵,手微微颤抖,不敢回头。
“屋里太暗叫人多点几盏灯便是,当心眼睛坏了。”萧翊的下巴搁在她的发端,他的双臂拢着她,一手捏着兵书被方柔翻开地那页,随意扫了眼。
“我之前与你讲说,你不爱听,现在倒自己拣起来读?”萧翊本还带着些笑,他的心情自然很好,从他离开书阁踏入殿内的那一刹起,见这熟悉不已的布置,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此话说完,他脸色稍稍一滞,似乎也察觉出不妥。
这唯一的变因,能令方柔改变心境习惯的,唯有现在被关在天牢的那位战神将军。
他不愿意认下,事实却由不得他,这些发生在方柔身上的小变化,所有线索都指向明确。
方柔不答话,也不敢动弹,身子绷得很僵硬,萧翊能清楚地感知到。
他按下那阵不悦,仍没松手,将方柔换了个姿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他松出一只手把玩她的长发。
“吃晚饭了么?”他卷起一簇青丝,在指间搓磨着。
方柔只轻轻摇头。
“在等我?”萧翊明知这不可能是方柔真心所想,可他不死心,似乎非要听方柔亲口说出一些他不爱听的话那般。
方柔沉默了片刻,很坦诚:“也是,也不是。”
萧翊一怔,有些意外听到这个答案。
似乎没有那样糟糕,但也绝不是什么好话,他听后只是没那样心烦,可算不得愉快。
他知晓方柔想与他说话,这是好兆头,可他也能料想到,她想说的事只怕他不愿听。
方柔试探着动了动,察觉到萧翊并没有蛮横地阻挠她的动作,她便快速抽身坐正,生怕萧翊反悔那般。
她挪开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却停留在那卷兵书上。
方柔便又朝后退了退,凝定神思,冲着站在屏风旁的春桃使了使眼色,她心领神会地去了传膳。
方柔这才细声道:“先吃饭吧,殿下。”
第51章
◎我与你的孩子◎
她的手腕被扣住了, 萧翊沉着脸望过来,不说话,表情已道尽一切。
方柔抿了抿唇:“阿翊,你忙了一天, 不饿么?”
萧翊蹙眉望着她, 方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 不存温柔,没有假意讨好, 仿佛两人就是搭伴吃个饭,能不说话最好沉默。
这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无论方柔像先前那样与他争吵, 与他顶嘴。又或者哭着求饶, 有所请求, 这些都代表着她有情绪、有想法,而不是像如今,任何兴致也没有那般,只为了息事宁人,面上的平静,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屏风外, 春桃领着人将晚膳传了进来, 逐一摆好, 小声通传。
方柔被他握着手腕,轻施力,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萧翊一怔,被她带下了软榻。
两人一同在桌前坐好, 萧翊心念一动。桌上都是他们之前在王府惯常吃的菜品, 萧翊喜欢吃本味, 吃鲜,方柔多少受他影响。
她面色沉静,拿了筷子给他布菜。
萧翊知道她心中有所请求,装出来的柔顺体贴,姿态亲昵,面上却冷若冰霜。他笃信,若他现在握住方柔的手,她定会失了这份沉着,霎时就暴露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