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鱽补觉的时候, 娘从田头回来了, 轻手轻脚扶着门框看她一眼, 然后就去灶房做饭, 要是时间还早, 就去做做针线活,田头活计要是还没干完,就换小弟去田里继续弄。
他们家这点地的收成仨人吃都勉强,但更多的地他们也不负担不起。
阿鱽之前做采珠女,算是为数不多自愿去的,眼下又有了取珠女这份工,工钱其实不算很多,毕竟只干半夜,而且夏日里还没活。
可他们一家三口吃用也不多,竟还能攒上一些。
她娘天天念佛,不为自己,为王翎。
阿鱽是闻着饭菜香醒过来的,娘新换了春夏的被面,赶在起雾前收,又趁着雾散的时候晒,断断续续晒了几日太阳的,虽然是盖了好几年的粗被,但睡着还是舒服。
‘葱香鲜气,嗯,葱丝炒鱿鱼,啊,娘还蒸了薯粉萝卜丝包,昨割来的肥皮肉得炼了油渣些进去吧?娘估计舍不得,还得是虾米萝卜丝馅的,这一罐猪油怕是得吃上半年。’
阿鱽吃过饭后,会去野滩网鱼捉虾。
她水性好,既是天生的,也是做采珠女的时候练出来的。
这时候涨潮,阿鱽算着时辰还有空闲,就拿着昨日赶海捡回来的蛏子去找释月玩。
喙珠湾春末的蛏子很肥,肉嘟嘟瞧着很喜人。
阿鱽自觉这见面礼不寒碜,蛏子可补人了,产妇催乳都用蛏子汤。
“方稷玄,把蛏子做来吃吧?”释月蹲在桶子边上戳蛏子,朝屋后叫道。
阿鱽转眼看去,瞧见好个英武郎君走了出来,只见他很淡漠地看了自己一眼,在释月身侧站定,伸出两指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却让从没动过男女之念的阿鱽看出了无边温柔。
吃过午膳有一会儿了,又没到时辰吃晚膳,该是用蛏子做个点心来最恰当。
这时候的蛏子怎么都好吃,阿鱽拿来的时候已经吐了沙了,简便些沸水下盐,姜块切丝,小葱打结,蛏子洗净汆一下就捞出来,调个油醋碟沾沾吃就行了。
若做蛏溜,能将蛏子的鲜味榨取到极致,就是麻烦些。
剥壳取肉,加虾露、薯粉搅和,油锅中先炒香了佐料,下水沸了锅,再把蛏子一个个滑进去。
这道汤羹做得恰当,连盐花都不用下,一股鲜甜味。
等夏日里有了丝瓜,还可以做丝瓜蛏溜,若想吃得荤一些,还可下五花肉丁炒香。
方稷玄还下了一点腐皮,让汤更多一份薄嫩的口感。
蛏子剥了壳就少一大截,不过做成汤羹了还好些,每人分得一碗。
释月喝得快,撒的那点微末胡椒令她身上发暖,捧着空空如也的碗跑到后院,攀到后院正边给菜圃浇水边喝汤的方稷玄背上。
幸好方稷玄下盘稳,没晃得一手汤。
“别把客人撇在店堂里。”
“阿鱽脸都埋在碗里,估摸着都没发现我跑过来了。”
方稷玄都不用问,侧首把碗递过去。
释月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几口,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就‘喵呜’叫了一声。
这一声同样酥麻,但那夜的猫叫还有些不一样,更惬意轻盈。
释月从背后抱住他,四肢松松挂在他的肩头腰胯上,探身在他腮边香了一计,声音有种被水浸润过的柔软和娇娆。
“好喝。”
方稷玄木了一下,转脸就见释月跑开的背影,青丝飘扬,裙衫如水。
铜壶花洒在菜圃里下着小雨,坑里的小菜苗都叫这阵久久不停的甘霖打得恹头耷脑。
小呆不喜欢菜圃不喜欢水,急得在边上冒火星子提醒方稷玄。
‘爹啊!这棵菜快被浇死了!’
喝过蛏汤,释月又同小鱽去赶海,到了天昏才回来的。
她光着脚丫,束着襻膊还没解掉,露着两节细细白白的胳膊,一手拎着鞋,一手提着篓子,是‘吧嗒吧嗒’一路跑回来的,似乎玩得很痛快。
糁汤铺子的徐娘子看清她赤脚,一掩口,下意识去看方稷玄的反应。
方稷玄正在点灯笼,指尖一抿灯芯就冒光,他挂灯笼都不用什么杆子,抻一抻胳膊腿就行了。
小呆最近得了一个新本事,但凡是有火的地方,它都能瞬移过来。
‘啪’一声在灶洞,‘滋’一声又在油灯,‘噗’一下又窜到线香那一点火星上。
方稷玄觉得它玩得太频繁了,搓了搓线香,把小呆搓得冒烟。
满头灰烟,扁着嘴的样子看着是怕方稷玄的,可现在又随着晚风飘进灯笼里,忽明忽暗闪动着冲方稷玄眨眼。
“好了,人家还以为灯笼漏风拢不住火呢。”方稷玄说。
灯笼刚挂上去还晃荡,光影飘摇。
方稷玄就见释月从晦暗中跑出来,到暖洋洋的灯笼下仰脸对他笑。
“怎么玩得脸上都是泥?”
方稷玄想替她抹掉下巴上的泥痕,却发现已经干了,抹是抹不掉的。
“瞧,阿鱽带我捉了好些鱼虾蟹蚌!”释月有点得意,道:“住在喙珠湾不养只猫可惜了。”
方稷玄忍不住道:“怎么没养?”
释月没回过味来,兴高采烈拿起一只金黄的海星在方稷玄面前摇摇,道:“多漂亮,瞧着像珐琅釉。”
她还美呢,片刻后才回过味来,把篓子塞给方稷玄,踩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