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是青年,或是中年,在这一刻却仿佛不仅仅是裴昱的同僚,而是他的朋友,懂得赏识他,赞美他,为他抱不平。
可他们口中的裴昱听起来太陌生了,完全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怪物。
“抱歉,是我失言。”
傅筠垂下眼帘,睫羽轻眨,发间珠花轻晃,灼了众人的目。
“哎算了算了,跟小娘子计较什么。”有人主动劝说。
“咋,女子就能胡说八道啦?好好的公务到她嘴里就成了游山玩水,我可咽不下这口气!”那人不肯轻轻揭过,朝傅筠道:“这位小大夫,你要道歉的对象可不是我们,而是躺在病坊里的小裴呐!”
傅筠自知理亏,但也有点不忿,这些人又没把公差写在脸上,更没穿官服,她怎知他们来此地是做什么的。
她承认自己对裴昱存在偏见,可这偏见又不平白无故。
双方僵持之际,里间传来一道微弱声音:“高兄,别为难她……”
第42章
“哎哟小裴醒啦,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男子发出惊呼,直扑病榻,一迭声嘘寒问暖。
傅筠也快步过来, 俯身对裴昱进行体格检查。
她手指微微有点凉, 却是很熟悉的触感, 裴昱眼睛一移不移地盯着, 可对方只是按部就班检查他的瞳孔、眼睑、脉搏, 就好像……就好像他与她手下任何一个病患没有什么区别。
“叫什么名字。”傅筠神情淡漠,嗓音也如出一辙, 如山间溪流般冷冷清清。
裴昱怔了怔, 照实答。
傅筠又问年龄, 籍贯,是否记得自己受伤。
高姓男子在一旁很是不满,眼看着又要嚷起来, 但犹记得裴昱方才的话, 便只是小声嘟囔:“问这些干嘛,多此一举。”
傅筠并未理会,只等裴昱一一作答后站起身,道:“病人神志清楚, 但眼睛对光线刺激还有些不适应,不排除毒素游走的可能性, 加之腿伤难愈,暂时先留在这儿观察两天。”
尔后将目光投向门口挤着的一堆人, 语气波澜不兴:“诸位不是还有公务在身?且去忙吧, 裴公子没有生命危险, 若不放心,可留一人陪护。”
裴昱仍是一副怔然神情。
她, 她没认出他吗?
为何好像与他素不相识,如此疏离?
可是方才自己明明说过名字了……
高姓男子留了下来,两面都是空着的通铺,他索性往边上随意一坐,问裴昱还晕不晕,渴不渴,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昱无心搭理,只一味盯着门口看,虽然傅筠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
少时,外面送来一个被枣核卡住嗓子眼的小孩。
孩子的爹娘、祖父母齐齐来了,一个个哭天喊地,仿佛下一瞬孩子就要丧命似的,吵闹不堪。
裴昱无意识皱了眉,就连老高都受不了,直说比赶集还热闹,遂起身关门,却被裴昱阻了。
只因他听见哭喊中夹杂着傅筠清泠泠的声音。
她似乎很轻易就解决了枣核卡嗓的问题,孩子父母千恩万谢,她却柔下声线,让他们平静下来,跟着她学怎么操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自己在家就可以急救,免得耽搁时间。
老高两手抱臂倚在门框边,看热闹似的瞅了全过程,朝裴昱道:“还真别说,这傅小大夫有两下子啊。”
“她是很好。”裴昱轻声说。
门一直开着,外面的动静裴昱听得很清楚,傅筠几乎没歇过,不是有紧急的情况要处理,就是在教学徒挑拣药材。
快傍晚时听得出她嗓音有点沙哑,可就算如此也没有停,直到简娘端了杯润喉的饮子催她喝下,才稍好了些。
至于这间病坊,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只在晚间有学徒过来换药,又送了两份简单吃食。
“傅大夫呢?”裴昱终于忍不住,叫住学徒。
学徒愣了下,挠挠头,很不解的样子:“换药这种小事我来就可以了,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是了,她只将他当寻常病人看待,除非他病得快死了,不然她不会亲自前来。
裴昱垂了垂眼,一颗心好似在苦水里泡过一样,又涩又苦。
这厢,烛光朦胧。
傅筠一手抱宁宁,一手搦笔,她素来有做随笔、札记的习惯,有些想法是灵光一闪得来的,若不赶紧写下来生怕忘了。
照野听宁宁哭声一噎,急忙从隔间过来,看见眼前这一幕不由失笑,调侃道:“小筠臂力真好。”
光线实在晦暗不明,照野帮忙挑亮了些,宁宁则眼尖得很,一早就瞅见他了,双手挥着要抱抱,口中还亲昵地喊爹爹。
虽然小家伙现在只会叫爹娘,旁的话不怎么会说,但也够了,每每听她甜甜地叫一声爹爹,照野心下熨贴得紧,这会儿也早已露出旭日般的暖笑,一把抱起她。
玩了会儿举高高,宁宁便不哭了,只是泪痕还挂在脸蛋上,看着有点滑稽。照野拧了热巾子给她敷面,随口问傅筠:“宁宁怎的哭了?”
傅筠头也没抬:“这小丫头好动,在我怀里也不老实,要去拨弄蜡烛芯!”
这正是对世间万物好奇的年龄段,有些孩子甚至一拿到东西就往嘴里塞呢,宁宁已经算好的了,但照野还是极富耐心地抱她到烛台边坐下,跟她讲什么可以动,什么不可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