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门外的显国公也终于耐不住性子,推门直入,眼神示意那婢女退下。
裴昱盯着自己的父亲,神情冷漠,“儿子竟不知您何时做起龟公营生。”
显国公老早领教过儿子口头上的噎人本事,但今日听他把亲爹比作龟公,实在是可气!
久经沙场临危不乱的国公爷负着手,在房里来回走了七八圈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坐在床边,一副苦口婆心样。
“昱儿,你说说你,二十岁的探花郎,古今罕有啊,等风头过去为父再往上递个折子,为你请封世子,那大好前途就摆在你眼前,只要你轻轻迈一步就成了,到时候要什么女人没有哇?非得钻牛角尖,要傅家那个小娘子?”
显国公掰着手指给儿子点算,见他神色冷淡,又拍额道:“你若非要长成傅筠那样的,那爹帮你把那个什么阿霓弄来,叫人给她动动脸不就行了?保准差不离!”
越说越离谱,裴昱眉目间泄出一丝嫌恶,打断道。
“我记得娘说过,这个家不欢迎您。”
正在兴头上的显国公吃了一瘪,话音猛地顿住,怫然不悦地嘟囔:“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妻子确实不允许他来打扰幼子,方才那美婢还是他左躲右藏偷送过来的呢,这下也确实不好再多逗留。
不过,作为父亲的威严还是要有,显国公给幼子掖了掖被角,目及那洇血之处,深深叹了口气:“我们家何时出了个情种。”
“罢,罢,既生了你,我和你娘就要负责到底,陛下那儿为父再去卖卖老脸,为你求个情,看能不能要他们把傅小娘子舍给你。”
又是一番荒唐话,裴昱刚想说别去打扰她,抬起眼时却生生怔住。
迎着烛光的父亲紧拧浓眉,脸上一道道皱纹是被风沙打磨出来的,深沟浅壑,而头发和胡茬……也有几缕花白。
他忽然记起,父母争执时曾说漏嘴,父亲为了保下他,主动上交兵权,甘愿降爵贬官。母亲也曾恳求圣上,欲替罪受罚。
沉默间,父亲已经叹着气离去了,榻边几案上留有一碗汤药,氤氲出热雾。
室内一片阒静,方才的闹剧仿佛是个梦,裴昱恍然间有些明白傅筠想要什么了。
父亲母亲爱他,但也会强塞那些他不要的东西给他,会听不进他说的话,会固执地把他们的思想强加在他身上。
他们就像得意的庖厨,把他按照明确的样子打造雕琢,与用模具压出一排同样形状的糕点没有区别。
而他一旦出现“问题”,例如发病伤害自己,例如固执地要得到傅筠而酿出一系列糟糕苦果,他们才开始意识到自己马上要失去这个儿子了,得做点什么来补救。
裴昱意识到,自己在对待傅筠时重蹈了父母的覆辙。
但与此同时他也悲哀地发现,他可以原谅父母,傅筠却不一定能原谅他。
尊重比爱更重要,这件事他到现在才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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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雨霏霏,雨点噼里啪啦敲击瓦当,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不息。
显国公依旧是背着手的姿势,立在避雨处出神不已,一会儿盯着积水从瓦当流下,在石板上飞溅而起,一会儿又遥望妻子寝居的方向,那处灯火阑珊,雨帘渐渐模糊了光影轮廓,叫他分辨不清是否身在梦中。
忽见下人们提着热水神色匆匆地往那边跑,显国公连忙拉住一个问:“可是郡主出了什么事?要这么多热水做什么?”
下人们摇头,恭敬答道:“大公子吃坏肚子,吐了一地,郡主命小的收拾。”
显国公眉头紧皱,这乍暖还寒时候安儿是最容易生病的,刚要提步过去,却尴尬地退了一步,想起妻子仍然没有跟他和解。
于是他朝下人啐了声:“还不快去,一会儿水凉了!”
见人疾步走了,显国公又压着嗓子补充:“别跟郡主说见过我!”
尔后心底长叹一声,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妻子不待见他,儿子也冷着个脸,他这家里的顶梁柱,忙前忙后竟成了万人嫌。
睇着涳濛烟雨,显国公忽然想起楚王父子。
当初世子萧朗被急诏入京,楚王果断把他当了弃子,反正身边跟着的几个庶子很有出息,不差那一个,因此直接反了,而按照律法他这么做,留在京城的萧朗面临的就是一个死字,楚王那些不在身边的妻妾、女儿也逃不了帝王之怒。
显国公自诩是个爱妻爱子的好男人,做不出这等事来,初听闻时狠狠吃了一惊。押送楚王返京时,楚王邀他共谋,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他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没有背叛萧氏皇族,回家后得知外室发癫坏了大事,他也当机立断狠狠责打了那些个没眼色的东西……他想不通,为何妻子还吵着要和离?
他不像楚王,随便牺牲发妻嫡子,他是最把他们三人放在心上的,可为何无人理解他的苦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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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上天降下的神罚,裴昱的伤反反复复,十余天了也不见好,甚至脸色都显乌青,把容华郡主吓得连夜抄佛经祈祷。
裴安也慌了神,虽不知弟弟怎么了,但天天躺在床上,喝很苦很苦的汤药肯定是哪里不好了。有一日他还悄悄附在裴昱耳边问:“若我把我的名字给你,你会不会很快好起来?阿昱最聪明了,赶快帮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