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周逸芳料想一般,李三家只剩下妇孺,无人借贷,只是李三娘子的娘家侄子欠了印子钱,赖霸王讨债讨到了她这里。
放印子钱的,根本不讲道理,但凡沾亲带故就上门骚扰。
李三娘子坐在地上哭得凄惨,众人的安慰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她对大家隔靴搔痒的建议安慰句句反驳,反驳得所有人都渐渐感到绝望。
是啊,怎么躲?怎么避?怎么反抗赖霸王?
众人帮不了多少忙,今日合力赶跑了赖霸王,却不知日后还有多少麻烦。这条街上住户多,人心难齐,大家都是要出门讨生活的,都怕得罪了这样混不吝的人,出门就要被暗算。
冲动之后,许多人开始心生后怕、后悔。
周逸芳安慰众人:“今天出面的是任大侠,赖霸王恐怕记不住大家只记了任大侠一人的仇,大家不必太过担心。”
大家果然安心了许多,但再往后,这条街的人心越来越散了。
这大概就是现实。
一时义勇团结一致赶跑坏人后,并没有让所有人越发齐心协力,而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能承受之后果,从此再而衰三而竭,渐渐只想匍匐下去,苟且求生。
没人可以指责大家的选择,清醒如周逸芳也无法。
这个世道,官府和恶霸勾结,小小一条街的妇孺,哪怕齐心协力又能如何,不过蚍蜉撼大树。
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出路。
而这时,天气渐凉,要入冬了。
周母不知怎么着了凉,又可能这段时间担忧大郎,加上年纪大了,一下子竟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周逸芳顾不上许多,一心照顾娘亲。
赖霸王果然是个记仇的,也的确盯准了任十一。周母生病在讨债事件之后一个多月,但周逸芳让任十一去请大夫时,任十一却空手而回。
他脸色难看,语气充满歉意:“我找到一个大夫,就来人阻挠威胁,没人敢出诊。”
周逸芳:“赖霸王的人?”
任十一:“今晚我就去把人解决了。”
周逸芳摇头:“缓一缓吧,你如今已经被人尽皆知了,不像当年出事了也怀疑不到你的头上。”她自己写了方子,让任十一偷偷送到关系亲近的邻居家,拜托邻居去抓药。
赖霸王还管不过来整条街的人。
周母这次只是小病,却缠缠绵绵很久都没有好利索,大概人上了年纪就不得不面对衰老的现实,周母早年辛劳,上了年纪遇上事,便一下子耗了底子。
等到周母能下地的时候,周逸芳挑了一个日子,全家坐一起吃完饭后,商量后路。
“赖霸王盯上了我们家,我估摸着,我绣活生意也会黄。”
周母咳嗽了几声,忧郁不已:“那怎么办呢?有没有人能治他的?”
任十一握剑:“我去。”
周逸芳皱眉,还未表达不赞同,任十一便说:“放心,解决了他,我就不回来了。”
周逸芳沉下脸:“这话何意?是觉得我们嫌你拖累?你眼中,我便是这样的?”
任十一忙说:“自然不是,我……”想解释很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向来平稳的气息都急了一些。
周逸芳不理会他,望着父母:“爹娘,我们回老家吧。”
云湖镇,在记忆里直到朱家被亲子抢劫后才彻底乱了,朱家不倒,整体上还是安稳的。当然,这一世大郎不会走山匪的路,但是山匪必然还有,然而那边没有城里这么多权贵,有任十一这个武力高强的人在,反而比城里安全许多。
她说:“当年我们搬进城里是为了大郎,如今大郎已经十五岁,又去了军营,我们没必要继续留在这了。叶落归根,到底还是老家生活更舒服,花销也小一些。”
周父听到这连连点头:“对对,回去吧,这里本就不是我们的家。”
周母也同意了:“大郎不在,还是村里住着舒心一些,只是大郎不知道我们搬家了,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任十一立刻说:“这个不必担心,我会去送信。”
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周父当即拍板说:“那就回去吧。”
其实,这些年他们到底没把这里当成家乡,只是为了大郎的成长而努力在这里扎根生存,如今周逸芳一提出回乡,两位老人就立刻充满了期待和向往,想要回到故土。
周逸芳看着心里有些酸涩,多年来,为了大郎其实委屈了爹娘。
搬家的决定一下,一家人竟然都归心似箭,收拾行李非常快速,而且为了不让赖霸王生事,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周逸芳租了一辆驴车,找了个接济远亲、典卖物什之类的借口断断续续运送物件出城。
周家在城里十多年,如今城里又比外头安全,没人想过她们会走,赖霸王更是想不到。这年头,像周逸芳这样贫寒之家效仿孟母三迁的行为,简直是凤毛麟角,普通百姓无法理解,赖霸王这种人,词典里压根就没这个词。
他还等着这一家子被他掐断了生计典卖完财产,一贫如洗走投无路后,他上门寻仇。
就这么把要紧物件搬完,最后一天,周逸芳让任十一带着她走“非寻常路”,跳着墙头去了城东绣坊,交了绣活领了工钱,回来后又将搬走的事情悄悄告诉交好的邻居,将不带走的东西放到说好的地方,让街坊们有需要自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