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姑娘的话,渝城外郊的一户田野人家。”
“你可知晓江淮连绵的梅雨已经冲毁了好几座田地?”简昕旋过身:“今日与你交谈甚欢,对辽城的奇人佚事了解甚多。若腹饥露宿的流民中有你的父兄亲母,我可以替你照拂一二,作为今日的回报。”
室内沉默一瞬,青烟缭然随风缓缓渡出窗外,对岸的鸣蝉声声入耳,恰似银锥相叩般直击人心。受了多年的规训,本该是最为健谈之人,如今也突然哑了声。
半晌,男人释然一笑,朝着二人行了揖礼:“常言道生死有命,便不劳烦姑娘了。”
*
两人赶在商量好的时间内回了主楼,便看见了正坐在戏台下面色凝重的任柯与闻和卿。
前头的戏台上正在演着《时迁偷鸡》的一幕,周边一圈人都笑得直不起身,偏生只有这坐在正对面的两人摆起了死鱼脸,像是偷得的鸡是他们家的一般。
简昕走上前:“醒醒,回去了。”
面前的两人动作丝毫未变,好似未曾听到她的喊话。
一向多动的任柯也仿佛是被人钉在了椅子上,表情麻木地吸了一口气:“回不去了。”
简昕和钱文静不知所以然地对视一眼,后者将腰间的钱袋取下:“我带的钱应该够了。”
闻和卿闻言抬头,默默地从钱文静手中将吊着的钱袋拿来收入怀中,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而后又恢复了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没用的,这不是钱的问题。”
钱文静一点不带犹豫,一个巴掌直接扇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吐回来。”
“哦。”
简昕没耐心插科打诨,单刀直入:“出什么事情了?”
“我俩刚坐这看戏看得好好的,一转头你猜我看见谁了。”
“看见谁了?”
“你俩转个头。”
简昕和钱文静依言转身,便同正站在身后似笑非笑望着他们的季柕对上了视线。
回去的路上,原本的四人行不知为何便成了五人行。几个俊男靓女走在街上自成风景,引得过路之人侧盼连连。
三人照例缩在了后边,留着简昕一人去应付。
简昕同三人简单地用眼神交流一番,轻咳一声,小跑着跟上走在最前面的季柕:“公子,看您这装扮,今日也是出来玩啊?”
“没有,我一路跟着你们过来的。”季柕坦言。
简昕的笑容陡然便有些挂不住:“这样啊,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恰好把你骂我的那几句都听进去了。”
简昕:“哦?我有骂过你吗?”
季柕听笑了。他倒是有些能摸透这个女人的脾性了。
欺硬怕软脸皮厚,说白了就是个无赖。
“不用跟我在这演,我的耳朵还没有聋。”
简昕走在他的侧后方,微微抬起头来只能看见露出的半张脸。
一头长发少见地全部束起,多了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清爽和朝气。橘色的衣袍上经过半天已经粘上了点灰尘,缝绣于其上的金丝编织成锦鲤戏荷的图样,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亮闪。
肩膀后不起眼的一处,还有一只跟着一起在闪的吹风机猪头。
简昕收回了视线,暗自思忖。
这来回的路上,她也就刚才在包间里骂得有些凶。她的那间屋子是在二层的最里间,相邻的是一间无人的空房。若是被侍奉的招待领进来的,应当会同他们一样被全程跟着带进包间,但出来时她曾粗略地瞥了一眼,那间屋子点了灯,但并无有人使用过的痕迹,大门微敞的弧度也同上楼时几乎不差。
所以。
“您刚刚是趴在屋顶上偷听的吗?”
不知道为何,她脑中第一瞬浮现出来的就是面前这个男人四肢并用紧扒住砖瓦的场面。不能说是多不雅观吧,但确实应该不会太好看。
季柕一噎,脚下的步子差点乱了。
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没有!我扒在窗户边上听见的!”
简昕被他倏忽加重的声音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往侧边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瞧把你骄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干了多出彩的一件事。”
季柕懒得回头,扯了扯嘴角继续向前走着:“是啊,这不都是跟着你学的吗?有些事还得是你教得好。”
“那倒也不必,我们倒也没有爬到二楼徒手扒窗户的本领。”
“……我不是在夸你。”季柕无语。
简昕没有多聊,只是试探了几句便往后撤到三人边上,压低了声音道:“没事,好像没有很生气。”
任柯暗下分析:“是不是下午的事已经气狠了,比较起来感觉目睹自己老婆去逛青楼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了?”
闻和卿不置认同:“真的吗?为什么我觉得后者才是更加难以接受的事情。”
“那可能就是他比较大度吧,如果这样的话倒也还好,控制欲太强的男人是不能要的。”钱文静道。
“对了。”
简昕本还想说什么,便听到前头的男人突然扬声道。
几人的步子跟着一齐停下,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季柕的后脑勺。
路上的行人擦肩而过,几人仿佛被无形的泡沫冻在了原地,喧闹的人声变得虚无缥缈,整个世界都好似静止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