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而透的月光照在他乌发丛中半隐半现的下颌,那里的弧线便有了玉般的质感。月光顿如泉水般流畅地滑开去,溅落在碧草之上,空气中似也有了绚丽的光晕在飞舞。
林嬛不由鼻尖泛酸。
恍惚间,又想起三年前,自己和方停归之间的事情败露,方停归为京中勋贵们所不齿,而她也从人人艳羡的侯门闺秀,沦落成一大笑话,供大家茶余饭后闲话消遣。
只有他依旧视她如初。
谁敢欺负她,他便还手帮她打回去,哪怕被他父亲责备失了读书人应有的清贵矜持,也毫不后悔。
甚至金殿传胪的时候,陛下爱重他才华,额外特许他一个愿望,他也不求高官厚禄,不要无边富贵,只向圣上讨要了一道圣旨。
赐婚的。
对象,便是她这个早已被全帝京的名门大家都厌弃了的“不贞”贵女。
只为帮她堵住悠悠众口,全她一个世家姑娘成婚时应有的体面。
大家都说浪费,陛下也颇觉可惜,落笔前还反复跟他确认,是否后悔?他就只是亮着眼睛,笃定道:“为她,臣无怨无悔。”
即便后来,她同他阐明,自己心中还是放不下方停归,真嫁于他,也不过同床异梦,劝他莫要为她这种人白费时间,他也只是包容地说:“无碍。”
目光温柔地将她包裹,笑容灿如骄阳。
一如现在。
林嬛心如刀绞,低下头,不敢再看。
眼角渐渐汇聚出晶莹的水珠,越来越大,终于坠成一个沉沉的弧形,不堪那般风中的颤颤,缓缓流下眼角,无声渗入鬓发之中。
那一角云鬓,瞬间便湿润了一块。
方停归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面上无波无澜,握在匕首上的五指却不由自主收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然最后,他终是在傅商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之前,松了手,泄了气,千般不甘又万般无奈地咬牙喊道:“站住。”
第24章
轰隆一声, 闷雷滚过,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顿时笼罩整片关州。
乌云覆来, 一片阴霾。
连天上的飞鸟都忙不迭躲回巢穴, 城北观风苑内却是一片错综步履,兵荒马乱。
宁越前脚刚指挥人把傅商容扛进后院厢房, 慢慢平放到床榻上,后脚便有大夫抱着药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帮忙诊脉验伤。
男女有别,林嬛心里焦急, 也只能绞着帕子, 在屋外等待, 见宁越出来, 她忙一步上前, 问道:“如何?”
宁越脸色凝重道:“傅世子在牢中受了不少刑罚,光后背的笞伤就有十余处。姓廖的虽也命人帮忙处理了, 却并不怎么上心,拖延至今便成了重伤,以致连日高热不退,能撑到篝火宴, 为咱们所救,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林嬛大惊,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夏安忙上前扶了把。
宁越知自己失言, 也跟着安慰:“林姑娘切莫惊慌。此番来关州,王爷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随行之人当中,除了那些护卫以外,就属大夫带得最多,个个医术高超。傅世子伤得虽重,但好在性命无虞。王府最不缺的便是奇药珍材,接下来几日,只要傅世子在屋里静心休养,定能恢复往日神采。”
能为方停归重用的大夫,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宁越敢如此打包票,想来傅商容应当不会有事,林嬛稍稍松了口气。
宁越打量她脸色,单手叉腰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又问:“既然此间已无大碍,林姑娘若是无事,可否……呃……可否去葳蕤堂看一看?”
林嬛扬了下眉梢。
葳蕤堂是观风苑的主院,也是方停归的住处。
傅商容伤势严重,从篝火宴回观风苑的路上,她全部心思都在傅商容身上,怕丫鬟照顾不周,还把人带上马车亲自照料,倒是没怎么搭理方停归。
这家伙素来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人。
尤其是对傅商容。
方才篝火宴上,他肯出手帮她把人捞出来,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遑论现在这般派大夫,给药材,出人又出力。
端看他方才从马车上下来时的脸色,今晚定然不会好过。
保不齐这会子,他就已经在屋里摔盆砸碗,再不好好安抚一下,只怕整座府邸都能给他拆咯!
只是该怎么安抚呀……
望着黛瓦重檐外错落横斜的海棠花枝,林嬛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暗叹口气。
*
葳蕤堂,书房。
方停归封王晋爵的时间并不长,一接到圣旨,又立马南下回京办案,片刻不停,是以他虽在关州置办了府邸,府中却仍旧寥寥无几人。
眼下因着傅商容之事,大部分仆从又都调去了后院客房照顾他,葳蕤堂便显得更加冷清。
潇潇雨幕自天河倾泻而下,这种冷清便又多了几分肃杀,衬得石鼓屏风后头大马金刀、阔肩而坐的男人愈发凛冽,仿佛刀斧自浓墨中劈刻而出。
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掏挖出来。
几个长随颔首塌腰侍立在旁,知道方停归心情不佳,他们连呼吸都尽量收着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