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分。
可他还是叫不出,哪怕在背后练了许多回,那两个字依旧卡在喉咙口。
“大小姐”是下人对主子的叫唤,这里面有隔着身份,地位和尊卑;
但“师妹”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称呼,是亲热的,是平等的,是有感情和温度的。
“师妹。”
陆时清楚的叫了一声。
人心都是肉长,哪怕他陆时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也被这女孩儿捂热了。
她得意极了,声调软软的。
“不是白拿给你的,以后你得陪我玩。”
到底还是个孩子。
陆时点点头。
她眼睛滴溜溜地来回转,“不问问陪我玩什么吗?”
陆时摇头。
千金小姐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扑个蝶,逛个园子,荡个秋千……
陆时想错了,女孩儿的玩是下棋,猜谜,对对子,玩九连环,玩投壶,骑马……
他一样都不会。
不会就学,陆时这人别的没有,有的是耐心,有的是那股子拗劲儿。
半年下来,她的棋已经下不过他了,开始耍赖。
“师兄,茶冷了。”
一盅热茶端上来,他执的黑棋少一粒子;
“师兄,我好像听到林壁叫你。”
出去转一圈,又少一颗黑棋。
心里在笑,脸上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再挣扎着走上十几步,才能举手投降。
渐渐的,陆时不光在心里笑,脸上也慢慢有了笑,连先生都说:
“山石啊,你比从前有人味儿了。”
他不好意思说是师妹逗的,只一本正经道:“是先生教的好。”
……
渐渐的,先生在太子府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
饭桌上,常常只有他和师妹两个人。
吃完饭,两人去书房,一个看书,一个临帖,各做各的事情。
他看累了,便抬头瞄她一眼;
她察觉后,也会抬头回以一笑。
笑颜在烛火中明艳,这让陆时感到异样的安心,仿佛他和她在此时此刻,正相依为命。
偶尔她写累了,也会要他陪着去园子里走走,顺便去门口等等老爷。
他不喜欢和她并肩而行,喜欢落后半步听她叽叽喳喳说话,视线一落,能看到她侧脸。
她开始窜个子了,像春柳一样抽条发芽;脸上也不再一团和气,眉眼上挑的时候,灵秀的像一只小狐狸。
他心里暗暗想,小师妹将来一定能长成个美人。
褚言停的到来,打破了陆时的“岁月静好”。
那日午后,他替“脑仁儿”涮完澡,浑身上下被那畜生弄得湿漉漉的。
远处有人走来,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儿。
贵气是养人的。
他都不用近看男孩儿穿了什么衣裳,只凭他走路的姿势,就知道这人非富即贵。
等男孩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陆时挪开了视线。
“陆时,我们的大师兄;褚言停,父亲新收的学生,暂时算我的二师兄。”
褚言停一脸的不悦:“唐之未,凭什么说我是暂时?”
“万一我父亲对你不满意,打算退货呢?”
“不可能的事。”
“谁说不可能?”
“我说的。”
“你说了不算数,我爹说了才算数。”
“唐之未,我刚来你就欺负我。”
“这是欺负吗?这是让你好好读书,别连我都比不过,丢人。”
褚言停憋得脸红脖子粗,努力找回一点自尊。
“也不是样样比不过,你,你耍剑就比不过我。”
“谁能比得过你耍贱啊。”
师妹高深莫测地冲他挤了下眼睛,“你称天下第一,没人敢称天下第二。”
褚言停心满意足,刚要点头,忽然领悟过来,气得两手插腰。
“未未,你又欺负我。”
“才看出来啊,真笨!”
“罢,罢,罢,好男不和女斗,欺负就欺负吧。”
褚言停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这才把目光挪向陆时,眉心微微一蹙,退后半步,作揖道:
“陆师兄,好!”
“褚师弟好,我还有活干,你随意。”
陆时转身走进马厩。
“未未,他怎么笑都不笑的?”
“他不爱笑。”
“对我一点都不热情。”
“你谁啊,非得人人都对你热情?”
“先生怎么就收了他?”
“那是因为他好。”
“我没瞧出来哪里好……哎啊,这里好臭啊,咱们走吧!”
陆时从第一眼,就不喜欢褚言停。
不是因为他退后的半步,也不是因为他眼中的嫌弃,而是他喊了一声“未未”。
这一声喊,清楚的告诉陆时,他和她有着亲密的过往,而且两家关系非同小可。
三人的餐桌,变成了四人。
三人的书房,也变成了四人。
陆时的预感没有错。
褚言停的母亲与唐之未的母亲是表亲关系,两家打小就有亲上加亲的意思,只是没有挑明而已。
第390章 师弟
陆时变得沉默,呆在马厩的时间越来越长,吃饭的速度一天一天加快。
先生问他为什么,他回答:“总觉得还有许多书没有悟透,时间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