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就是因为知道女子授课太过离经叛道,只能打着陆尚的名号给稚儿启蒙,又借着老先生的名义给人授课,哪怕教出案首来,也因着女子之身,无法堂而皇之地接受本该属于她的荣誉。
陆尚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他转头看向对方,黯淡的月光下只能瞧见她依稀明亮的眸子,宛若残星,微小却璀璨。
大昭的许多民风习俗,在陆尚眼中是极落后愚昧的,可整个大环境如此,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力改变,便是面对姜婉宁时,除了多顾护一二,也没想过改变她的认知观念。
愚昧之人生在愚昧时代,或许觉不出哪里不对,可要是思想超前出去,又无力改变,那才是痛苦。
陆尚不欲叫姜婉宁陷入这般痛苦中,却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竟叫她自己走出这一步来。
“阿宁……”
“夫君,我想开私塾了。”姜婉宁话音还是轻飘飘的,语调偏是坚定。
无论是从情感还是理智上讲,陆尚都是不愿她走上这样一条注定艰难的道路的,这条路无论成败,都注定坎坷,可——
他反手将姜婉宁的手握进手心中,胸腔中发出沉闷的笑声,许久才道:“只要是你想,阿宁便只管去做,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背后。”
……
两日后,冯夫人再次登门,她只抱了两匹绸缎,但就跟那只翡翠镯子一般,瞧着不起眼,实际都是难得的宝物,便是转手卖出去,也能得一笔不菲的报酬。
姜婉宁请她去了学堂中,连着前日的翡翠镯子一起还了回去:“夫人不必如此。”
冯夫人以为她这是拒绝了之前的提议,面上不免浮现失落之色。
只下一刻,就听姜婉宁道:“您之前说的私塾一事,我仔细考量后,却觉有可为。”
“夫人再想……什么?”冯夫人愣住了,“夫人这是同意了?”
姜婉宁微微点头。
私塾一事兹事体大,姜婉宁不愿草率为之,便只与冯夫人说,等谢师宴后再细细商量。
而无论是下届院试还是乡试,都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了,也不差这一月两月,只要能说服姜婉宁任教,其余都不重要,冯夫人更不敢催促,只连声应着好。
而冯家的谢师宴一拖再拖,无论是等着道喜,还是探寻高中的秘籍,早有许多与他家交好的生意伙伴问询催促,终于在四月月中,这场宴办下来了。
谢师宴一共办了两次。
一场安排在塘镇,不光陆家人和冯家的好友生意伙伴,连着整条无名巷子的百姓都受了邀请,就在无名巷里摆了流水席,席上由冯老爷和冯贺亲口承认,此番高中,全因受了姜夫子的教诲。
这还是姜婉宁第一次不被以陆夫人相称,没了夫家,只她自己。
旁人的震惊暂且不提,巷子里的邻居们得知后,第一反应就是窃喜,全为把自家孩子送去学堂念书而庆幸,明明当初是随波逐流,现在也成了慧眼识珠——
“我就说!我一看姜夫子就是个□□的,这才把我家大娃给送来!”
“哎呀这冯公子才搬来不到一年,就考上了秀才,那咱家孩子跟姜夫子学上个十年八年的,岂不是能当举人老爷了!”
“什么举人老爷,眼界放开点,要考个状元才不坠姜夫子名声嘛!”
“哈哈哈……”
有那心思深的,当场就动了叫孩子拜师的念头,可是再一打听,才知姜夫子只收了庞亮一个小徒弟,剩下的项敏冯贺之流,也只算记名而已。
姜婉宁婉拒:“在学堂学也是一样的,都是一视同仁,没甚差别。”
拜师这条路走不通,还有第二条路:送女娃上学!
看人家项娘子有远见,早早就把姑娘送来了,免了学费不说,更是得了姜夫子亲口承诺,以后学成就叫她去写信摊子上,赚多赚少,好歹是有了个稳定营生。
除了巷子里的邻居们外,镇上一些其他参宴的人家也心思浮动起来,只还顾及着姜婉宁的性别和年纪,一时间定不下来,但总有那百无禁忌的,就等谢师宴结束后,要去抢占了先机。
塘镇的流水席结束后,陆家很是门庭若市了几天。
姜婉宁实在应付不过来这么多人,最后只能连学堂都停了,跟着陆尚先去府城避难几天。
冯家的第二场谢师宴,就安排在府城本家。
这场谢师宴的宾客就少了许多,都是与冯家家世相当的商贾之家,又或者是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这些人对于冯家,说句知根知底也不为过。
这次的谢师宴就正式了许多,冯家备了重礼,先向恩师献礼,再由冯贺叩首谢师。
底下人就等着一堵名师真容,可真看见冯贺拜谢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后,只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眼。
然冯家三口人却是一口咬定:“没有错,贺儿就是受了姜夫子教诲,方有幸得中案首的。”
谢师之后,冯夫人陪在姜婉宁身边,为她介绍了娘家子侄,以及一些其他妇人,这些人都是自己或亲眷有心科考的,不论信不信她,先把关系打好,也算以防万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