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的年纪, 按理说应该多了些成人世界的市侩现实，但那晚林漾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她说她觉得这只是她成功路上迈出的又一层台阶，意气风发地高举着酒杯，说不出两年，她一定能和爸爸妈妈在这座城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还有十多年房贷的苦的杨粤自然明白这个梦想有多不切实际。
她笑而不谈。既然自己已经成为了失去梦想的无聊大人，为什么要剥夺别人梦想的权力呢？
她想过社会会给林漾上一堂沉重的课堂, 但从未试想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会变得像现在这般低顺畏惧，像一只饱经风雨折磨的麻雀。
杨粤的不断握紧拳又松开, 缓解好自己的情绪后，才柔声问。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我上次转给你的钱为什么退回来了？前几天去你家里找人为什么没动静？”
林漾吃饭的手僵住，慢慢放下了碗，眼神躲闪向他处不敢直视她，嘴里还在咀嚼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扣着自己的手含糊。
“找朋友去借钱了，没借够，怕他们找上门就没住家里。但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跟上我了，知道我住在酒店里，刚刚应该是工作人员来了才走了，但我总觉得酒店里面也有他们的人。”
“那天不是你爸妈来接你了吗？他们现在呢？”
“爸还在医院养着，妈看我这么久没来担心我出事，非要来接我，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在学校摔的。”
杨粤深吸了口气，伸手想安慰她，林漾却下意识地身体往后一缩。
杨粤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没有多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林漾的眼底泛出水来，像是不想被看见难堪。
她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整个背脊却随着杨粤的动作大幅度地颤动着，眼泪随之大颗大颗往下抖。
“姐。”
林漾哑着哽咽，“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们说我这个月、十五号之前要是再还不上，就要去医院找我爸妈了……”
十五号，掐着日子，也只剩下一周半了。
“你还欠了多少。”
林漾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道：“十万……”
“如果真的只有十万，你当时就该知道利害收下钱。”
杨粤知道她没说实话，轻声劝导着：“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要对我隐瞒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找上你爸妈吗？”
林漾嗫嚅着：“三十多万。”
杨粤直勾勾地看着她不放：“说实话。再加上你借的你朋友们的钱。”
林漾犹豫着抬起头，畏怯了和她对视了一眼后，用小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语速飞快道：“四十八万。”
杨粤听得清楚，也没想到这二十万的借款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涨出两倍多。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似的，林漾低着头更像是在喃喃：“姐，我会自己想……”
杨粤忽然轻轻地桌子上叩了叩，是她上课的小习惯：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先吸引过来。
林漾果不其然抬起了视线，杨粤扬起嘴角：“十五号之前，是吧？”
林漾话都不敢多说，只敢点了点。
杨粤云淡风轻地挑挑眉：“行，剩下的交给我吧。吃饭。”
林漾难以置信地收紧了瞳孔：“姐，你……”
“好好吃饭，这次给你个教训。以后记得遇到什么事了，不管你觉得我能不能帮到，一定要记得和我及时说，要是你早些时候告诉我，没准比现在更好解决。”
林漾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张着唇几乎失语，明明是她这些天内最希望听到的话，现在却又感觉到被无尽的愧疚和不情愿填满。
“行了，你现在一副什么表情。”
杨粤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正好我讨厌洗碗。这几天学校里面也放假了，你就待在家里给我做饭刷碗，听到没？”
林漾有些着急：“这些我当然可以，可是……”
“好了。”杨粤点在她额心的指头变了手势，转而在她的脑袋上弹了弹：“笑一个。”
林漾迟疑着，最后弯出来个极为勉强的笑。
“比哭还难看。”
杨粤也笑着，“放心吧，要是我连这点钱都凑不齐，也枉费我活了三十年了。我好歹也能算个入选AE大赛的画家，Y站还有几万的粉丝，伸手画几幅画的事。”
林漾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趋于了惊喜：“我之后一定当牛做马，努力赚钱趁早还给你！”
“别光耍嘴皮子，你连吃都没吃饱，我这奴隶主上哪压榨剩余价值？”
林漾立刻埋头乖乖吃饭，不出一会两人就吃完了，林漾也如答应的那样，乖乖承担了洗碗的重责。
饭后，杨粤支起了画架开始作画，本来林漾还打算陪着她，但没过一会脑袋就直往下砸。
杨粤也知道这几天她提心吊胆的，肯定没睡几天好觉，连连轰她去卧室睡。
看见卧室的门关上了，杨粤才叹着气放下了画笔。
阳台上一直安静着的小白突然冒了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丢进了她怀里。
杨粤看清楚后，把那块沾着口水的橡皮用纸巾擦干放回了画板栏，苦笑着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无奈道：“我这会不画画，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