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也是会死的,还以为他不会呢……
他死了。
忽然间她没有办法呼吸,痛苦使她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她自己是不知道的,要旁人提醒她。
她呕出浓血,就淋在她的前襟上。
许多少年前,也是在咸安,在城南,迎春坊,破旧的房舍,陈朽的门板。
她要呕却没有呕出的血。
今日到底还是还了。
她短暂地尝到了腥甜味。
而后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缓慢地倒地。
世界倾倒,她人事不醒。
醒来不知何时,应当是夜里,入目满溢的漆黑,月光没有,烛火也没有,墙外虫豸在叫,是短促的几声,室内只有更漏,还有若有若无的低泣。
应当是真的有人在哭。
湛君说:“不要再哭了。”
那声音果然停止了。
随后又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湛君听到几下清脆的撞击声,接着便闻到焦糊味,然后屋子慢慢亮了起来。
湛君坐了起来。
渔歌端着烛台,急急忙忙地走向卧榻。
她一定哭了很久,声音已经嘶哑到失去本色,干得发紧。
“……少夫人。”她低声地喊。
湛君一时没有出声。
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湿痕,又道:“少夫人可要饮水?可肚饿?”
湛君摇了摇头,“我都还好,不过渔歌你似乎需要休息,你去吧,不必管我了。”
渔歌当然不肯,“那怎么行呢?少夫人你吐了血……”
湛君就道:“我是个学医的人,这种事自然要比你懂的多些,这口血是一定要呕出来的,只要呕出来,人也就没事了。”
渔歌还要说话。
湛君率先一步制止了她,“你在这里哭,会扰了我的安宁,发生这种事……我需要清静。”
渔歌无法反对,她还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只是说到一半自己却先哭了起来,再也无法说下去,只得默默擦着眼泪告退。
渔歌走后不久,也不知是哪一刻,更漏竟突兀地停了,最后的那一声,十足的绵长,似乎可以听见水波一层层的荡开,虫豸也再不叫,连风声也没有,天地间真正的清净无声。
湛君忽然想起元凌来。
她昏过去,万事不必再管,元凌呢?也一样昏过去了么?他是否也找到了逃避的法子,如果没有,他要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又那样爱他的父亲。
他现下是什么样呢?
湛君推开了房门。
今夜没有月亮,星也没有,天是漆黑的盖,压下来。
湛君只穿着薄衣,然而走出了很远才意识到了冷。
但是没有关系。
元凌的住所没有太远,不过是转几个弯。
远远地看见了灯火,大半的窗棂亮着。
湛君的心痛了起来。
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黑暗里那唯一的光亮。
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少夫人。”使女轻轻地喊,声音是飘渺的。
门缓缓地开了。
湛君绕过屏风,往床榻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榻上的人没有被打扰。
两个孩子都睡着。
元凌睡在鲤儿的肩上,鲤儿的脸搁在元凌的额头。
两兄弟依偎在一起。
元凌睡着了也还在哭,他眼睛肿的,泪水是挤出来,身体也不时地在抽搐,鲤儿的脸上没有眼泪,但有深重的愁。
他们还都只是小孩子。
湛君可以想见,元凌一定是一直在哭,鲤儿哄他,可是哄不住,元凌不在母亲身边,是表兄告诉了他,他一直哭,会打扰他病中的母亲,元凌为着他的母亲,由表兄带走了他,回来后他仍然是哭,表兄安慰他,他哭到昏睡过去,表兄没有睡,表兄在一旁看护他,直到他也支撑不住睡过去。
湛君坐到了榻上,她伸出手,依次抚过两个孩子的面庞。
她完全是冷静的。
第156章
湛君平静的地接受了元衍的死亡。
他死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是死在战场上。
古往今来, 多少人都死在战场上。
战争是一定会死人的。旁人能死,他当然也死得。
而且是他自求的。
是他要从戎,是他要建自己的功业。
他自己走到这一条路上来的。谁也不能怨怪。
不过他为保家安国而死, 那他的死便不可鄙夷,是万不能轻贱的。
因此湛君只是痛心。
他才二十六岁, 还很年轻。
她又很爱他。
她爱他,那她该为他痛哭才是。她爱的人, 他们离开她的时候,每一个,她都为他们痛哭。
但她就是没有眼泪。
她自始至终没有流过眼泪。
也许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他是她爱着的人里,最后一个能为她遮挡的人。
其他人都已死去了。
湛君已经二十五岁, 不过才走过人生一半的路程, 那些有责任守卫她生活的人,已然全部死掉了。
哭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