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女侍从十几人,一下子全散掉。
元衍看向他的父亲,“……我说了,等我死了……父亲今日大可杀了我,左右我还不至于忤逆到同您动手。”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元佑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你好!她母亲住进平宁寺前就是这模样,你再胡来,你等着收尸吧!你不是神佛,她是真的会死的!”又用只能父子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讲:“叫她舅舅带了她走,好歹叫她先活下来,你还可以想以后,你还有个孩子……人死了你才是什么都没有!”
药性还未全解,湛君给人搀着出了元府,元佑在府外送行。
此情此景,何等眼熟。
可是车旁多了一个姜掩,湛君再不怕重蹈覆辙。
此时此刻,方有重见天日之感。
湛君要登车,元衍从匆匆赶来的渔歌手中接过熟睡的元凌。
余光瞥到一眼,湛君不大灵便地转回了身,看着那一抹朱红,眼中有痴迷,更多的却是悲凉。
元衍冷着一张脸,抱着元凌慢慢朝湛君走去。
湛君仍盯着那红色,直到元衍到了她跟前,她亦是目无旁视。
元衍见状冷笑一声,湛君愣愣抬头。
“我不是认输,只是怕你会死……”元衍笑了下,明明很温和的笑,却叫人有毛骨悚然之感,“你最好是给我好好活着,也千万别做叫我不高兴的事,咱们早晚有再见的一天……”
湛君蓦地打了个突。
元衍站直了,把怀里的东西往前一送。
“你带他走吧。”
元凌睡梦里打了个哈欠。
湛君先是愣怔,接着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可就在她即将伸出她颤抖的手臂时——
“不要接!”
湛君整个人颤了一下,缩了手脚,过了会儿,低声道:“你要对他好,求你……”然后慢吞吞转了身,没有再回头。
元衍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姜掩。
姜掩面沉如水。
夜晚天上有明亮的月,白云显露出它的形状。
车轮在地上辗转。
姜掩知道湛君没有睡,于是同她讲话。
“湛君,不要那个孩子,你才能真正同他断得干净,如果你抱走他养,有了感情,你这辈子怕是都要同他夹缠不清,他用心险恶,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的……”湛君带着哭腔,“我什么都听先生的,往后我再不会不听先生的话了……先生,我先前那些话都不是真心,全是骗你的,我知道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只是我当时没有办法……我说那些话是想叫你生我的气,想着你至多伤心这一阵,然后把我这个没心肝的人忘掉,这样我就还可以想我并没有伤害你太多……”
“你不必同我道歉,湛君,我为你死是应当的。”
“先生……”
“湛君,我来时就想,倘若我不能带你走,我便死在那里。”
“先生……”
湛君哀哭起来。
在湛君看不到的地上,姜掩神色落寞。
他望着头顶亘古不变的明月。
明月洒落银辉,照亮他脸上的沟壑。
十九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他还算年轻。
“湛君你肯定是不知道了,我却记得很清楚,我带你离开都城的那天晚上,天上悬的就是这样的月,那时你一直哭,是饿了,我到一个村庄里,挨家挨户的敲门,找哺乳的妇人……”
“那时你跟着我,受了很多的苦……要是你先前说想下山的时候我带着你去就好了……。”
湛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将头探出了车外,看天上的月。
今晚的月是皎洁的盘,勾挂在杨树的枝头,树巅有乌鸦的巢。
第98章
湛君向西方远望。
天是幽深的蓝色, 圆月将要沉没。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皎洁月亮,脸上好似又刮过湿漉漉的夜风,一颗大而饱满的泪珠忽地自眼中滑落。
鲤儿一向醒的早, 棂色才分,他如往常一般坐起,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后开始揉他惺忪的眼,才揉了两下, 忽地停下来,看着阴影里的人,软软地喊了一声姑姑。
湛君已然在榻边不知坐了多久,见着鲤儿醒来, 晦暗里她浅浅笑了下, 抬起手揉了揉鲤儿的发顶:“鲤儿,姑姑有桩事求你去做。”
日已三竿, 湛君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 提起两个早收拾出来的大而重的竹箱, 一路跌撞着走到门前, 将两个箱子轻且稳当地搁下, 直起身捏了捏两边酸疼的手臂, 抬手拉开了门。
元衍正靠在院中一棵柿树下抱臂站着,闻声偏转过头。
两人一时目光相接。
湛君不期见着他, 呆愣了下, 随即似被火烧燎了一般, 慌急低首,两手一拢, “咣当”一声将门关了个严实。
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丢脸。
湛君很是着恼。
鲤儿不是讲他不在?
情人加了一个“旧”字,又是那样一个收场, 此生实在没有再会的必要。
见了面说什么好?
并没有什么好讲。
五年了,一切早该是陈迹。
这般不淡然,倒属实是她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