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会在听到他说那句话时,不带片刻犹豫和思索,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语气巧妙打发了过去。
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坦然?
因为在周旋眼里,他和那群蝴蝶没什么两样。
不过是源于新鲜感衍生的占有欲。
短暂、可替代、没有时效性。
想通了这一点,唐遇礼轻阖双目,靠在散发着幽然沉香的手工木椅上,鼻息来往溢散着挤压在肺部沉闷地如同刚从高压深海排遣出的热气。
丝丝缕缕堆积在脚边,令他逐渐得心应手将周旋的心思剖析地不着片缕时,潜意识想要模糊化敏锐洞察力的认知却反而越来越清醒。
第一次,唐遇礼反常地希望自己一针见血的思辨力能够发生错误,或者让他意识地稍微迟缓一点。
*
周旋是在睡前接到画舫的来电,告知她颜料已经定制完备,对方询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取。
两人约好明天上午见面,周旋将将挂断电话吃完药准备睡觉,倒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传来信息提示。
是系统自带的天气预报软件。
明日全市出现大范围降雨的可能性为80%,雨天路滑,出门不要忘记带伞。
周旋眨了眨眼,屏幕散发的亮光打在脸上,在漆黑室内一时显得有些苍白。
按灭屏幕,眼睛传来的尖细刺痛才隐约有缓解的迹象。
周旋将脸埋进被子里,轻浅的洗衣液香味在鼻间扑开,明明日前还能舒缓神经起到助眠的作用,但眼下却骤然失去了所有效应。
即使服用了足量的药物,周旋依旧感受不到神经被麻痹后带来的困意。
她闭着眼,视野乌黑,眼前却一遍遍浮现出刚才那条提示信息。
降雨,雨天。
……
雨。
隐藏在朗朗晴日的阴晦记忆终于在这条预示大雨倾盆的信息降临时从沉睡中苏醒。
几乎是瞬息,周旋突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冷,即使她已经将身体严丝合缝地埋进被子,那股仿佛从体内向外散发的寒意袭入骨缝,冻地她好像泡在寒冬腊月的冰窟里止不住哆嗦。
冷汗如雨浇面,将她扯回经年累月无数次游走在现实和梦境边界,一度将两者混合的画面中。
疼痛和恐惧一一复现,她发现自己湿漉漉地跪在雨中,肩上、后背爬满了狰狞模糊的咬痕和反复开裂的鞭伤。
不堪忍受的痛楚之余,双膝之下是根根带刺的尖刺竹条,黏着一层被雨水泡烂的发白皮肉戳进肉里。
耳边反复传来雨点砸地的闷响,声嘶力竭的咒骂交织着微弱蚊呐的低吟。
头顶那把雨伞停在面前,将她排出在遮风挡雨的安全地带在之外。
那位赋予她另一半生命的男人一遍遍问道:
“认不认错?”
“不听话的小孩是要受到惩罚的,我们满满是乖孩子,昨天爸爸已经教过你了,现在,自己去院子里跪着领罚。”
笼子被打开,一条条眼冒凶光的猎狗扑上来想将她撕碎。
周旋猛地睁眼,剧跳到快要爆裂的心脏在胸口狠狠敲击,牵扯着神经突跳作痛,全身上下无处不被汗透黏湿。
掀开半边领口,周旋低头看见肩上靠近脖颈大动脉下方几厘米的位置,一只振翅欲飞的红蝴蝶落在上面。
繁复冗杂的纹路堆叠着与生俱来的线条,仿佛一抹浑然天成的胎记,完美掩盖了身体留存下来、最致命的疮疤。
她伸手抚上去,触感略显粗糙,心跳节奏压在掌心,是与周围光滑皮肤对比明显的增生突起。
忍住嗓子眼几欲冒火的渴涩,周旋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下床倒水喝。
饮水机咕嘟冒着泡,在死寂的深夜犹如一道平地异响。
睡着不过一个小时,周旋被噩梦惊醒后再也没有睡意,渐渐湿冷的汗水将衣料牢牢粘黏在后背,周旋走进洗手间再次冲了个澡,洗净那股仿佛浸透雨水令人作呕的汗腥味。
保险起见,她现在还处于暗示扭转阶段,在完全摆脱应激反应的影响之前,下雨天还是不要出门。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画舫那边打电话商量改天再去拿颜料,一看时间,凌晨三点。
周旋将手机扔到床上,漫漫长夜,她打算去画室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推开门,周旋正要抬腿迈出第一步,低垂的视线猛然看见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伏在脚下。
那股才缓和下去的惊惧瞬间触电般传遍全身,周旋整个后背都僵了。
她反应极快地反手关上门,后知后觉一股怒火烧上心头,将理智和克制统统熔成情绪化的齑粉。
一墙之隔好不容易浅眠片刻的唐遇礼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正在喊他:“唐遇礼!”
第一下他就醒了。
后面紧紧追着一声中气十足的狗吠,那边明显被吓到了,瞬间鸦雀无声。
完全不需要反应时间,唐遇礼条件反射地掀开被子下床,一路小跑出来。
整个过程在周旋蹲在地上听到三伏在门口发出那声喊叫的尾音为止。
静了片刻,一阵窸窣细响消失过后,周旋又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
与此同时,门被轻轻敲响,男人平稳有力的声音传进来。
“你还好吗?”
依旧是听过多次的冷淡声音,可周旋却从未有一刻比现在还期待听到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