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夏日的太阳落得晚些,可临近酉正(下午六点),那日光仍旧隐隐见了暗,倘若坐在书桌边上的这位祖宗再拖上个三刻五刻,那天就能擦上黑了。
“王爷,老奴知道您不喜欢那锦鸢楼,但这老祖宗的规矩如此,”老管事垂眼,略略压低了声线,“您再不喜欢,起码也得去陪王妃用个晚膳不是?”
“侯府倒后,现今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咱们王府呢,王爷,就算老奴求您,正当这紧要关头,您可千万别教旁人捏住了把柄、寻到了错处……”
“宋伯。”被人念到头皮发麻的墨书远忍无可忍地撂下了手中书卷,眉目间神情复杂不堪,“本王知道,也没打算坏了祖宗的规矩。”
“本王只是……罢了罢了,宋伯,你下去罢,本王这就去锦鸢楼。”
“王爷动身了,老奴才敢走。”老管事低眉,不卑不亢地拱了衣袖。
——这倒不是他非要管着墨书远的私事,是他委实怕自家这尚有些少年血气的王爷临场又耍了性子。
上月十五他便耍了小性儿,入夜非但没去陪王妃用膳,反倒径直去了雅侧妃处,结果次日就在朝上连吃了言官们几道弹劾,险些被陛下罚去了一个月的俸禄。
这个月,他可不能再眼看着王爷吃这种亏了。
老管事低着脑袋一再坚持,墨书远见此也到底没了脾气。
这位宋姓管事是他母妃当年特意从宋家调来拨给他的,他见了他,老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母妃,连带着心底也就多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怂劲儿。
“行行,本王就走,本王立马去。”墨书远瘪了嘴,桌上的笔墨一收,当真抬步出了书房。
老管事目视着他踏上那条通往锦鸢楼的石子路后,方安心地回了住处,孰料墨书远人还未到锦鸢楼,便先被锦鸢楼外的一段丝竹声勾去了魂。
第834章 下套与上套
那乐声像是从锦鸢楼西侧传来的,轻柔婉转,带着些江南烟雨的软,又透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与媚。
墨书远立在路口,眼神止不住地晃了又晃,他记得锦鸢楼西侧确乎是有个极宽阔的戏台,只是这府中一向没什么人喜欢听戏,是以,时日久了,那戏台子也就跟着被荒废了。
今日……这台子上怎的突然奏起了乐?
青年微微挑了眉梢,眼中陡然攀上了两分盎然兴味。
左右他也不想这么早就去那劳什子的锦鸢楼,且这戏台子就在路口后百步之处,离着锦鸢楼亦不过是百十尺的距离,他顺路拐去看上一眼,既能消磨些无趣的时光,又不至耽误了时辰、平白遭人弹劾——正合他心意。
墨书远如是想着,脚下的步子也渐渐偏了西,他穿行过那片盛得蔽了半边天日的竹林,总算瞧见了那方奏着乐的戏台。
乐伎们抱着丝竹管弦,或坐或立地围在了石台两侧,台子正中则有一队舞姬正随着那鼓点舞动了四肢,姑娘们的身形纤瘦窈窕,舞姿灵动而轻巧。
那石台临着水,将颓未颓的日色打串了湖面,映在台上,似扇面粼粼斑驳的金。
墨书远看着那舞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目光也定定锁上了领舞姑娘的身。
他虽不懂乐舞,却也看得出这台上近十名舞姬之中,独这领舞之人的腰肢最为舒展、步伐最为轻灵。
且旁人都着了身艳俗的浅粉,唯她一人一袭大红,妖冶如枝头三月春花。
这让他忍不住对她额外多生出了些许探寻之意,他想知道那领舞的究竟是何方佳人。
华服青年微敛了眉眼,趁着满台乐伎舞姬沉醉于歌舞之时,悄声踏上了石阶。
抚筝的乐伎余光不经意瞥见了那角淡色的锦衣,惊慌中不慎拨断了手下的丝弦,于是那满院飘飖乐舞戛然止于这一息之间,十丈软红刹那碾作尘泥。
“奴婢见过王爷,奴等不知王爷大驾,多有失礼,还请王爷恕罪!”乐伎们“呼啦啦”跪了一地,领班的琴师则战战兢兢地出列,与墨书远小心告了罪。
舞姬们听见那乐声中断,跟着乐伎屈了膝,柳若卿故作出一派懵懵懂懂,在身侧舞姬的提醒之下,方恭谨地随着众人垂眉福了身。
“你们好大的胆子,在锦鸢楼外奏乐起舞,也不怕扰了王妃的清闲。”墨书远佯怒微沉了声线,视线却是一刻都不曾离开过红裙姑娘的身。
方才她转身行礼时,他看清了她的样貌,虽是匆匆一瞥,却也足够他一眼经年。
——打慕诗嫣过了门,他这南安王府中,似乎已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稀罕的绝色了。
“回王爷的话,奴等不敢。”琴师深深低了脑袋,杵在地上的两腿不受控发了颤,她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恐惧轻声辩解,只那话中总归是少了三分底气。
“奴等会在此排练乐舞,就是王妃吩咐下的。”
“王妃说她近来心中无端郁郁,想要听曲儿解闷,这才安排奴婢领着一众乐伎舞姬在此练曲儿……”
“王爷,若无王妃首肯,奴婢等是万万不敢在此处喧闹,打扰王妃清闲的,还请王爷明鉴。”琴师道,话毕“砰砰”叩了首。
墨书远闻言声色分毫不变,目光顾自在那跪了一地的下人们头顶逡巡过一遭,抬手指了指他关注了多时的红裙姑娘:“这些都是王府的人吗?本王怎的见她像是面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