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小人出身乡野,身上俗气难退,又生了副粗鄙面相,这才落得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气度。”管事话毕低目,“想来先生看到的那股血煞之气,亦是源自于这段往事。”
“原来如此。”慕惜辞听罢微一点头。
易州离着京城足有千里之遥,似这般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地界,的确易养出那等惯好鱼肉乡里的无耻小官。
她前生做国师时,便曾顺手解决过不少这样的地|方|官|员,这狄管事的运气算是不错,起码既为母报了仇,又寻了个相当好的去处。
——同样被这等狗官害得家破人亡,却无处讨还公道的,这世间还不知道有多少。
小姑娘想着不禁垂下了眼睫,眸中晃过一线不甚分明的怅然,作恶之人是除不尽的,也不是所有入了仕途的学子,都能守住当年读书时的那一颗热血丹心。
他们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四字罢了。
尽己所能早日平了这大争之世,尽己所能拔除他们能寻到的污吏贪官,尽己所能护佑一方百姓……如是而已。
“不过,说到这个,贫道倒有些好奇了。”慕惜辞无声叹气,转眸定睛,“殿下要寻医,怎不将那医者召入宫中,反而亲自带着侍卫,跑了那般远?”
“还不是当初年幼性急,既等不得,亦嫌京中拘束。”墨书礼含笑弯眼,“加之那老医者又上了年岁,不便入京,这才央了父皇,让他允了小子出京求医。”
“这怪不得。”小姑娘眨了眨眼,她倒没想到,这位看着甚有书卷气的皇子,幼年竟也是个急性子。
知晓了那凶面管事一身血煞之气的由来,慕大国师便不再纠结于此事。
她与这主仆二人又谈了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叮嘱过青年让他慎用寒剂,转头就将两人送出了顶楼。
待狄管事小心把那清瘦病弱的青年连人带椅抱上马车,墨书礼忽的拉住他的衣袖:“狄常,你怎么看?”
“殿下说的……”狄管事拧了拧眉,“可是治腿之事?”
青年不语,只轻轻一点下颌。
“殿下,依奴才看,那‘妄生道人’,确乎是有几分本事。”狄常沉吟,“就是那‘九成把握’和‘后续要看造化’,听着让人有些不安。”
“不若这样,殿下,您先不急着做那决定,让奴才再帮您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门路,能治您的病。”
“左右那道人要出一趟远门,年末才能回来,咱们一时半会亦寻不见他的人影,这段时间空着也是空着,就不如再好生找找了。”
“若是真寻不到,等着明年开春、这妄生先生回了京,咱们再来楼中找他,也不算迟。”
第596章 册封(修)
九月初三,扶离皇城。
元濉静静盯着被宫人们小心置于桌案之上的那尊十二旒(音“流”)帝冕,神情微有些怔忪。
今日是储君册立之日,为能让那仪典顺利进行,他难得起了个大早,亥初入眠,将入四更鸡鸣之时,便强撑着起了身。
打他卧病在床之后,他好似已经有许久没在四更时起身了。
好似也……许久没见过那帮恼人的朝臣。
老人缓缓伸手抚了抚帝王冠冕上垂落的玉珠,雪色的长眉无声松了又松。
三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戴上了这象征着帝王权势的十二旒帝冕,自礼官们手中接过了那方囚困了他三十五年的传国玉玺。
而三十五年后的今日,他又要戴着这沉重的金玉枷锁,将那由权势、名利,浮华与虚伪构筑出的牢笼,向下传递出去——
不,也许于熙华而言,这倒未必会是座囚笼。
如果她那愚蠢的脑子能稍稍开窍一些,如果她学得会审时度势……等到阿衍那小兔崽子一统了天下,她许也能得一世的清闲富贵。
清闲富贵啊……
帝王的眼瞳暗了又暗,“清闲”二字,曾是他终其一生也求不到的东西。
如今竟是便宜熙华那个蠢丫头了。
“陛下,您准备好了吗?”寝宫门外蓦然响起了青年人沉静又平缓的声线,元濉循声抬眼,果然瞅见了一身朝服的白景真。
“殿下与文武百官,马上便要抵达青阳宫了。”青年说着低垂了眉眼,文煜帝见到他不禁轻勾了唇角:“景真,你怎的过来了。”
“今儿熙华得封储君,你这个太子太师,没随着他们一同赶往青阳宫吗?”
“还不是陛下您只立了微臣一个太子太师,并未立下其他少师之臣(太子三少和太子三师),储君麾下的六臣不齐,独微臣一人前去,不大好看。”白景真摊手,“臣索性便与殿下太傅他们告罪一声,来接您了。”
“这种事,你竟也好意思怪我。”老人闻言忍不住懒洋洋地翻了翻白眼,这是他不想立那储君的三少三师吗?
这分明是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选。
“不过,你既来了,那便由你来替朕更衣罢。”元濉笑笑,挥手屏退了屋中宫人。
他这会衮(音“滚”)服刚穿好一半,还剩些零碎的配饰不曾穿好,倒也不会累人。
“喏。”白景真应声拱手,继而小心拾起桌上摆着的蔽膝。
病痛于人最是消磨,文煜帝不过卧床两月有余,原本尚称得上是健壮的身体,而今竟已枯瘦成了一把包着皮的干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