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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去年十月国公爷和小公爷去了北疆,小姐还当真是头一次来梦生楼呢。”
“云山颠”内,沈岐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桌上的青瓷茶盏,身上照旧着了件玉青色的收袂长袍,眉目间笑意柔和温润,抬手替慕惜辞斟上了一杯清茶。
“来,小姐,尝尝我这泡茶的手艺,可曾有些许进步?”沈岐弯眼,推过茶盏时变戏法一般地摸出只巴掌大的折页册子,摊开来上下瞅了一眼,唇角一弯。
“这几个月来楼中想要求见‘道人妄生’的,也积攒了约莫四五页了,小姐可要见上一见?”
“你泡茶的手艺,惯来是极好的。”慕惜辞敛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待那茶香逸遍了唇齿,方才慢悠悠放下瓷杯。
“至于来此求见之人……”小姑娘蹙眉沉吟,“你不妨说说,都有哪些要紧人物——”
“今年乾平之内恐生变故,我大约没那么多功夫,给他们解那些无关紧要之事。”
“小姐,这些年,您‘道人妄生’的声名大涨,除了从前便不时来此的几位大人外,连五品下的普通京官都闻声寻了过来。”
“是以,若论要紧人物,那就剩不下几个了。”沈岐笑笑,指尖自那册页纸面上轻轻拂过,最终定在一处小小的角落。
“户部尚书,宋兴哲宋大人;户部侍郎,王大人及其夫人。”
“此外还有一人,沈某委实不清楚他究竟替何而来,也不敢自作主张,随意答复——”沈岐说着,略微低垂了眉眼,“须得请示下小姐。”
“竟还有你都辨不清楚的。”慕惜辞乐了,这些年在她的提点下,沈岐祖上传下来的那部相书已然被他吃下了大半,她亦许久不曾听他提起,有拿不定主意之人了。
“说来听听。”
“小姐,那人是二皇子府上的管事。”沈岐绷了绷唇角,“他自述是为了他家主子而来,可我观其面相……却不似什么良善之辈。”
“也就不清楚,他口中所谓的‘主子’,究竟是哪一位皇子。”
“何况,皇城局势瞬息万变,近年夺嫡纷争,明面虽是不显,暗处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沈某自知道行浅薄,脑子也算不上灵光,侥幸得小姐指点,方将将悟透半本相术,自不敢掺入宫中之事……只得如实禀报,请小姐定夺。”
“二皇子府。”慕惜辞轻声呢喃,原以为冒出来与祝升等人同党的宋兴哲,便已足够离谱,孰料这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这样,你且说‘机缘未到’,将他们晾在一旁不顾便是。”小姑娘抬指轻轻点了桌面。
“倘若一年之内,那二皇子府仍旧派了人前来求见或是问话,你再遣人去国公府中寻我。”
“我们到时再议。”
此事不大寻常,保不齐背后又有什么恼人的阴谋诡计。
这若放在平常倒也罢了,她亲自会会那二皇子府的人便一切都清楚了,偏生是这时间——这会她哪来的功夫陪他们玩闹?
倒不如先晾着他们,如果那人真是替二皇子来此寻医,就必然不会只来这么一次。
如果那人背后的主子并非二皇子,所求亦并非寻医问事,被她这样委婉的拒绝过一遭之后,短期内,大半便不会再登门了。
毕竟,没人愿意惹恼一个不知底细、道行又看起来颇深的术士。
除非,他们是想自讨苦吃。
“好,我明白了。”沈岐颔首,一面拿指甲,在“二皇子府”那几个字边上划下个不深不浅的记号,收起了册页,“那么,剩下两位大人呢?”
“小姐想如何安排。”
“王侍郎和王夫人是常客了,自然要先紧着他们的事来。”慕惜辞道,捧杯饮尽盏中清茶,“这几日你随意挑个合适的时间罢,我应当都有空。”
“赶巧了。”沈岐闻此,笑吟吟弯了眉梢,“王侍郎夫妇眼下就在楼中用膳,小姐可要就手见一见?”
“咦?竟这般巧。”小姑娘听罢略略咋舌,这王杨氏还真是够喜欢梦生楼,她怎么觉得这俩人来这来得比她都勤快!
“左右这会时辰尚早,楼中人也不多,你便抓紧时机安排一下罢。”
“再说那位宋兴哲宋大人……这般,你将他排在下个月,寻个楼中最为清闲的时间,再找个借口,尽量清一清场。”
“我好仔细与他过上一过。”
——她倒要看看,这厮肚子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第330章 指不定便是利器
王梁夫妇寻她倒也无甚大事,除了两句近乎家常的闲话外,最要紧的便是那立储站队之事。
江淮王家世代做着那江淮都转运盐使,累世积攒下来的财富惊人不说,人脉亦甚为广阔。
奈何有道是“登高跌重”,王氏一族在江淮的根系扎得愈深、枝叶生得愈是繁茂,那王都转运盐使的心头便是发慌。
身为一个在朝堂混迹了半生、人过中年方回到家中接手世传官职的王家主心中清楚,眼下的江淮王氏便是那砧板上的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着要摸上去揩下两把肥油。
且眼下云璟帝的年事渐高,京中夺嫡之争眼见着便要被搬上明面,万一他们一个不慎选错了主子、站错了队伍,那便必然要落得个抄家入狱、树倒猢狲散的悲凉下场。
最要命的是,身为江淮的百年望族、世代肥差,那些有意夺嫡的皇子们,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这个绝佳的金库,想要明哲保身,其难度无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