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悟就在那刹那之间,当夜她便拉住了府中年岁最大、资历最深的管事老伯。
她拽着他好一通软磨硬泡、旁敲侧击,他支支吾吾,终吐出了些零碎的、不成段的只言片语。
但这就够了,这些对她而言便足够了。
她知道自己称得上是聪明,可那一息她当真是恨透了自己的聪明。
仅凭那点琐碎的片段,她便轻而易举地拼凑出了那段真实,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特意寻了个机会,溜去的祝家的宗祠,翻到了族谱。
那族谱上的字句令她一颗心彻底堕入了深渊,她看着那列小字,通身战栗不止。
她大舅舅死在十六年前,终生不曾留下一儿半女,而她今年,却刚满十一。
——她娘果然是被人奸|污后才有了她,伤害她的,正是她平日颇为敬畏的二舅舅。
怪不得啊……
怪不得她一出生便被抱去了尚书府。
小叔子猥|亵了自己孀居数年的亲嫂子,竟还令她珠胎暗结,生下个孽种来。
——她就是那个孽种。
这种事,于世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丑闻,是能让那门庭尽毁的天大丑闻。
她的大脑霎时归于了空白,怔愣间连那族谱是何时坠地的都不知道。
良久后她回过神来,匆忙放好那本族谱,逃也似的跑出了宗祠,从此再不愿踏足侯府的大门,乖乖做了尚书府的嫡小姐。
这一做便又是五年,十六岁时她被先帝看中,赐入东宫做了太子的侧妃。
那时她以为自己有了权势,终于能找机会带着娘亲离开侯府——
她娘却死在了她出嫁的前夜。
第313章 她想要祝家死绝
她娘是被人活活逼死的。
她被先帝选中,嫁去了东宫,待到他日太子登基,便是不折不扣的帝王嫔妃。
且依着她的家世,少说也能位列九嫔之中,倘若未来能得个一儿半女,封妃亦是不在话下。
若她自己再争气一些,贵妃乃至是中宫主位,也未尝不可争上一争。
——倘若她的出身真像他们臆想中的那样清白的话。
是了,她不过是个叔嫂通|奸而来的孽种,而天家,又怎会容得下出身这样不清不白、低贱且肮脏的儿媳?
是以,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为了将她包装成真真正正的尚书府嫡小姐,为了让她能如他们所愿地风光封妃,他们逼死了她娘。
他们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活生生的逼死了。
后来听他人说,他们逼死她娘的那夜,上至侯府多时不肯露面的老夫人,下至比她还小上几岁、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凡安平侯府内叫得上名号的大小主子们齐齐聚在她娘的寝房,十来口人将她团团围住,老夫人又命管事捧来了白绫、毒酒并上最为锋锐的匕首,要她自行做个了断。
夜晚的烛火幽微,把他们的面容照得昏暗如同鬼魅,她被他们困在榻上,如同被锁在笼中濒死的鸟儿。
他们骗她说,因着她的关系,她这东宫太子侧妃之位,马上便要拱手让与他人了。
他们骗她说,只要她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再去追究她的出身了。
她娘信了他们的鬼话,但她想在死前再看她一眼。
看看她这个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自小便被养在他处的骨肉。
可他们又岂会应她?
他们巴不得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巴不得那丑闻就此烂在泥地里,巴不得立马要了她娘的命。
于是他们拒绝了她,她娘见不到她便不肯就范,最后祝升那个老匹夫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命管事强行掰开了她娘亲的嘴,灌下那一整碗能令人肠穿肚烂的毒。
听人说,那夜女人吐出的污血淌过了大半个地面,她一身素色的中衣都被血染成了斑驳的绛红,她捂着肚子在地上挣扎呜咽,口中断断续续,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临死时喊的是“纤纤”。
她死在黎明之前,在午夜最黑暗的一刹。
那晚她端坐妆奁之前,镜中的姑娘一身朱红的嫁衣如火,两侧灯火明如白昼。
待那烛泪淌尽,她看着窗外泛了一线茫白的天空,心脏无端揪痛。
她的眼底陡然发了酸,泪珠子不受控地涌了满脸,花了面上新嫁娘的妆。
她像是被人骤然抽取了一条脊骨,又好似有一道魂魄被慢慢抽离了躯壳。
她抓着衣襟,胸口的痛意近乎令她窒息。
冥冥中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再没有娘了。
天亮时喜娘赶来替她重新理妆,一同带来的还有她娘的死讯。
侯府的人说女人是偶感寒疾,不幸暴毙。
喜娘说,他们知道她惯来与这个舅母关系极好,怕她知晓这死讯后心中悲痛,赶来吊唁又恐误了佳期,已将她连夜葬了。
她听了那个消息,怔怔的应了声好。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底又一次发了涩,可这一回,她却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了。
她已经没有泪了。
那时她以为死亡是对那个女人而言最大的解脱,她以为只要死了,她便不必再背负那些本就不该属于她的骂名……
她以为,她死后,祝家之人终于能够好好待她,孰料他们竟刻毒到连族谱与宗祠,都不肯让她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