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大漠的黄沙是不会尽的,北境的风雪亦不会停,她打了十一年的仗,诵了十一年的经,那边城的厉鬼冤魂却仍旧送不绝。
是以,当她知晓自己死劫已至、在劫难逃之时,她心下升起的,竟是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她终于能从那无尽的推衍与送魂中脱离出来了。
她想,如果不是墨书远在她死前告诉她了阿姐与父兄的死因,如果不是他告诉她,她慕国公府是如何被他们算计着一步步大厦倾颓——
她可能连这一世的重活都不想要。
上辈子她活的太累了。
她太累了。
“墨君漓。”小姑娘将脑袋轻轻撂在少年的肩上,细密的长睫掩去她大半的瞳孔,“我重不重呀?”
“不重,你很轻。”轻得跟只猫似的。
回头得多给她弄点好吃的补一补。
少年在心下悄悄补充一句,一面略略偏了头:“怎么了?”
“没,就是突然想问问。”慕惜辞摇摇脑袋,顾自戳了戳少年头顶戴着的玉冠,漫不经心地眨了眼,“怕给你累坏了,我还得自己走回去。”
“放心吧,”墨君漓笑笑,“就你这点重量,还压不到我。”
“你这话说的可真够欠揍。”慕大国师瘪了瘪嘴,威胁一般迅速抬手掐了把少年的面颊,“这样,我会忍不住弄他十个八个的鬼过来,一起压你的。”
少年的皮肤触感极好,比寻常的姑娘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慕惜辞忍不住暗暗称赞了一番自家“好大儿”脸皮的手感,继而凉飕飕接了话。
“——专找那种长得胖的,听说过‘鬼压床’没?我给你来个‘鬼压地’。”
“看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他们厉害。”
“……别吧,我可没那等被鬼压的癖好。”墨君漓脸上的笑容一凝,僵硬着面皮扯扯唇角,“这不太合适。”
他不慎回想起,三更天在中市长街瞅见的那一大堆执念和个别鬼了。
“是吗?我倒觉着挺合适的。”小姑娘故意扬了眉梢,“要不我现在就喊两个出来试试?”
“咳,国师大人,您悠着点,这天都快亮了。”墨君漓假咳,额上飕飕冒了冷汗,“对他们多半是不大友好——”
“您这给人囫囵个的请过来,总不能教人缺胳膊少腿的回去吧?”
“没事儿,那就抓两个恶鬼,等着天亮了正好一应超度,还能算是功德一件!”慕惜辞唇角一勾,“七殿下,你说是吧?”
呸,是个锤子啊是。
墨君漓咽咽口水,偷摸腹诽,面上却得强行做出派云淡风轻:“国师大人,我觉得以你当前的身体状态,也实在不适合抓什么厉鬼。”
“万一那厉鬼侥幸逃脱了……反而容易引出新的乱子。”
“唔,这倒是。”慕大国师微微颔首,她听出了他声线下极力掩藏着的颤音,由是勉强憋了笑,佯装为难之状,顺坡下了驴,“那今日便放过你吧,下次再说。”
不,最好就不要有什么劳什子的下次。
少年眼珠轻颤,默默掉转了目光,企图转移话题:“说来,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百芳游园?”
“记得,你说是在四月,殿试放榜后。”慕惜辞应声,眉梢微吊,“怎么了?”
“今年的安排都定下来了。”墨君漓放轻了声调,“四月初十放榜,四月十二便是百芳游园,就在晋王府。”
“韵堂兄与皇伯大约已经在筹备此事了。”
“二月份给你定的那套衣裳,昨儿也刚被人送到府上,这两日你要不要抽空去我那试试?”
“试就免了,你的眼光,我总归是相信的。”小姑娘眼皮一跳,她并不喜欢试衣服。
再说了,前两次上元宫宴与诗会,这老货选来的衣裳都没出什么差错,尺码合体、形制得宜,除了用料和工费死贵死贵,没别的毛病。
“不过要说到晋王府,”慕惜辞蹙眉,随即慢条斯理弯了唇角,“七殿下,你对世子爷与我阿姐的事……有什么看法?”
“看法?”少年微怔,继而缓缓舒了眉眼,“能有什么看法?”
“他俩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嚯。”慕惜辞闻此,眉梢一挑,“你这是真不担心呐。”
“不然呢?”墨君漓轻轻耸肩,“早在上元那夜我便说过了,你父亲和皇伯不会,韵堂兄和你哥哥也不会。”
“既然他们没有这个意思也生不出这份心,我为什么要担心?”
第267章 他跟个青楼姑娘似的
甭管别人咋样,反正他是一点都不带忧心的,他甚至巴不得慕惜音赶紧嫁过去,绝了墨书远那狗玩意的贪念。
那厮这辈子可还盯着慕姐姐不放呢。
“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小姑娘搓着少年的鬓发,将他脑袋掰来晃去,玩了个不亦乐乎——她好像有点明白搓人头顶的乐趣了。
“明明是做过一辈子帝王的人,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像个帝王。”
“仔细把我晃仰了,”墨君漓低笑一声,腾出只手来,把小姑娘到处乱窜的小爪子规规矩矩按在自己肩上,“连你一起摔着。”
“这点晃都能给你晃仰了的话,你这两辈子武可就算白学了。”慕惜辞轻哼,手却着实安分了不少,“快说,为什么你这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