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动作极快,不大一会便雕出只极小的带盖棺木。
她将那只小东西放在了掌心,十分满意地抖腕掂了又掂,随即捏着刀柄,从窗边的小花盆里挑了一小撮土,扔进棺中。
做完这些,慕惜辞歪着脑袋沉吟了片刻,到底提笔研墨绘了两张朱砂符来。
一张晾干后被她细细叠成小块,暂且压进了妆奁暗格,另一张则被她拿火折子点着了,扔进小瓷碗里烧成了灰。
那符燃烧时她也不曾闲着,趁机擦净了匕首、将之重新收入刀鞘,待那符火熄灭,她的青铜匕首恰已收好。
她低眸瞅了瞅小碗,确认那符已然彻底燃尽,这才摸出只镊子,把那碗里的符渣彻底搅散成灰,接着将符灰也收进了小木棺内。
得,这就基本成了。
等到晁陵行刑那天,她只要掐着那倒霉尚书人头落地的时间,麻溜将他的魂魄拘进这小棺材内,再将这玩意就近寻个树根浅浅一埋,便能营造出一个“他已入土”的假象。
如此一来,他的魂魄就会处在生死之间,不会立马被拉扯回地府,那头的鬼差亦不会急着寻他。
待到午夜三更,她溜出府来,招魂问鬼探明了他手头物证的存留之处,她把法诀一撤,再念上两段往生咒法,烧了这截小木头,一切便能归于原样了。
就是可惜,晁陵身为普通人,魂魄的强度不高,不能离身死之处太远,不然她能把这东西直接带到老货那边,他们找个暗室,白天问也一样,还更省事。
此外,她现下除了手中这柄青铜匕首,暂时没什么趁手的法器,到时候亦免不得要受累一番了。
啧,等这茬过去,她决计要好好坑墨君漓一顿美食大餐,以慰她这一番苦工劳力。
第260章 游街示众
长乐二十三年四月初四,京中大晴。
押送着晁陵的囚车缓缓踏过青石长街,与几日前的光鲜亮丽一比,现在的晁陵可谓是落魄至极。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礼部尚书,眼下仅着了一身单薄破旧的沾灰囚衣,他头上套着木枷,两脚间亦拴着条手臂粗细的沉重铁链。
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而今乱蓬蓬散作了一团,他露在衣衫之外的皮肤上,隐隐可见道道深色的血痕,像是已被人用过了刑。
此时才过巳正,又恰逢东西二集开市,正是街上车水马龙之时。
往来的百姓们虽不知那囚车里坐着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却也知晓,能被这囚车拉上街的,大抵不是什么好人。
既不是什么好人,那便多半是罪大恶极之辈;是罪大恶极之辈,那便合该受万人唾弃。
有那等脾气暴躁些的,当即自小菜篮里摸出只发了臭的鸡蛋,一把将之砸向了囚车。
那鸡蛋穿过那重贴了封条的木栏,正正好好磕在了晁陵头顶。
薄而脆的蛋壳碎裂,腥臭的蛋液登时自他头顶缓缓滴落,他本能的瑟缩了一瞬,原本空洞又呆滞的双瞳勉强恢复了点零星的光。
三日之前……他还是朝中那高高在上的二品大员,三日之后,他却已然沦为了阶下囚徒。
任人砸打的阶下囚徒。
这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晁陵皱着眉头,一点一点、无声勾了唇角,他的目光发了木,直愣愣扫过街两侧往来的百姓。
他看着他们面上无由来的愤恨之色,看着他们手中捏着的、正欲往囚车上扔来的烂菜叶子与腐败的瓜果,听着满耳的私语嗡鸣,心下忽的凄凉万分。
他腹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是后悔,又似是怅惘,怅惘间还夹杂了点奇异的释然。
这几日在刑部大牢里他受了不知多少道刑罚,身上早便痛得麻了,麻得他都记不起来疼。
只他的躯壳越是受着折磨,他的脑子便越是清醒,他在牢中呆了几日,脑袋里便连着想了几日。
他想起年幼时第一次读书习字,想起头回背下文章被学堂的先生表扬,想起刚及冠时进城乡试,偶然遇见了他的夫人。
那会的她多好看呐,明媚娇艳得仿若是晨光里初开的沾露月季,他几乎是一眼便沉溺在她那份天真与娇憨之间,只那时,她是富商家里的千金小姐,他却只是个前途未卜的小秀才。
他是考中了举人、做了亚元(乡试第二)才敢上门提的亲,二老的性子十分和善,从不曾嫌弃过他的出身,甚至在他二人成婚后,还替他筹备过春试赶考的盘缠。
他知晓他苦了夫人,于是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定要在京中出人头地,对钱与权的执念仿佛在那时便自他心里扎了根,数年间便长成了连天的海。
他好似当初便不该答应与安平侯他们一路的。
可那时除了应下,他又哪来的第二条路走?
彼时他不过是刚入礼部的一介六品小官,不似王梁那般有家世做底,更不似何康盛那般倔强固执。
他心中是有欲|念的,他渴求钱财,同样渴求那凌驾众人之上的权势。
他的才华不够突出,他的信念不够坚定,他的品性亦称不上正直……
他贪财慕权又惜命,那时除了应下侯爷,他好似没有第二条路走——
晁陵的神色渐渐恍惚,百姓们扔出来的烂菜叶从囚车的顶端坠落,砸在车上,“啪”的一声响。
其实他也未必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他完全可以在那之后,将此事找机会上报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