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的主子又犯了病,他们本欲重施故技封上这小院,燕川却突然想起,慕三小姐今日来访。
他心头无端升起道近乎荒诞的想法,他的直觉告诉他,三小姐或许能有法子安抚住自家殿下。
鬼使神差之下,他选择相信他的直觉,便不曾命人封锁上小院——
嘶~麻烦。
慕惜辞颇为头痛地抬手按按眉心,听到那个“魇”字,她的背脊几乎是瞬间就发了麻。
她不清楚墨君漓前生在外东奔西逃的那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他平时不经意透出来的那么一星半点来看,定然是痛苦非常。
他若梦魇,大半逃不得这些——这就更麻烦了。
慕大国师的脑仁一阵胀痛,越临近那小院,屋中传来的摔砸之声便越是刺耳,待三人行至院外岔路口,燕川伸手拦住了灵琴。
“灵琴姑娘,我家殿下不喜太多人打扰,还请姑娘先去隔壁的厅房稍事等待,卑职陪着小姐进去就好。”燕川面带赧意。
灵琴听罢,抬眼看向了慕惜辞,后者点头示意,她稍作迟疑,便乖乖应了下来:“也好,燕大哥,那就劳请您暂且照顾下我家小姐了。”
燕川应是,吩咐小厮带灵琴下去,他领着慕惜辞行至小院门口,面容不禁浮上了紧张之意。
“慕小姐,您进去后千万小心一些,殿下这会子当是不认人的,即便是卑职,也没把握能带您避开他每一道攻击。”
燕川说着蜷了手指,此事到底是他办得不大地道,前脚刚答应慕小公爷要照看好三小姐,后脚便带着她涉此险境。
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他怕自家主子再这么下去,迟早会疯。
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想试一试。
即便此事过后,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被自家主子与小公爷联手打死。
“好,我记得了。”慕惜辞颔首,率先踏入小院,她缩在袖中的手悄然掐了道细细的阴煞,同时打起了十足的精神,细细分辨着屋内的响动。
主屋的门是大开着的,地上瘫着无数碎瓷,她轻拧眉头,抬步迈过了门槛,她甫一站定,立时有利器破空而来。
慕惜辞迅速翻手,那东西刹那被煞气撞得偏移了三分,她顺势向一侧歪了歪头,那瓷片自她耳畔穿过,擦落她几根细软的青丝。
一道细长的身影自屋中步出,小姑娘的杏眼微晃,下颌轻抬,一声叹息。
“墨君漓。”
第174章 你哭出来吧
听见她的声音,那行至半路的影子微顿,掌中剑器猛然坠地,他抬手,痛苦万般地抱紧了自己的头颅,原本挺直的背脊亦跟着向下佝偻了三分,身躯微微打着颤。
像是在梦境中挣扎,又像是在与另一个自我做着什么难以言明的抗争。
慕惜辞站在门口不曾移步,只静默地注视着那被光影挡去了一半身形的清瘦少年,杏眸澄澈,不起波澜,眼底漾着层浅浅的悲。
他的上身隐没在门窗的阴影之内,看不清面容,下身仅着了条单薄的素色中裤,赤足踩在满地的碎瓷之上。
他肩上胡乱披着件曳地长衫,青丝未束,丝丝缕缕散在衣衫之间。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他狼狈成这个样子。
在此之前,她亦从未想过他能狼狈成这个样子。
“墨君漓。”她开了口,这次的响动比先前的微微大些。
少年挣扎的动作陡然一滞,日光下她看见他的胸口不规律地阵阵起伏,他放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方才小心试探着的出了声:“……阿辞?”
慕惜辞垂眸轻叹:“是我。”
“……阿辞。”少年的声线带了些不易令人察觉的抖,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以为他马上便要哭出来了。
“我在的。”小姑娘抬了眼,向前行进了两步,略略仰了头,她见他的双目血红一片,那道红甚至覆过了他的眼尾,蔓延至了整个眼眶。
他连鼻头都是红的,明明是极悲之状,眼中偏偏淌不出半点泪。
“阿辞。”少年垮了眉眼,踉跄迈至她面前,继而俯身,缓缓地蹲下身去,将额头轻轻抵上了小姑娘的肩膀,手慢慢环了两膝。
未束的青丝霎时自他肩头流泻下来,遮去他那双血红的眼。
“如果一个人很难受该怎么办?”他的嗓音沾染了点点的哭腔,却仍旧滴不下泪来。
他早就哭不出来了,宫中、朝中,无数的风刀霜剑早便将他的眼泪寸寸刮得干了。
元清死时他还曾被泪花糊了满脸,但等轮到墨景耀离去的消息传入他耳中时,他已然流不出泪了。
在世间各处颠沛流离的时候他不曾哭,在大漠恰碰见送墨绾烟出嫁的和亲队伍时,他亦眼底干干。
成年后,他唯一一次落泪还是在乾平,给小姑娘收起那具不成型的尸首。
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觉鼻头一涩,眼底微烫,那行泪毫无征兆地便下来了。
除此之外,他再未因悲痛而哭过半点,哪怕是此生,元清再一次在他面前咽了气——
反而是平日里插科打诨,倒能挤出些似有若无的水来。
少年自嘲似的弯了弯唇角,面上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不少。
他感觉胸口处像是堵了一团能焚天灭地的火,将他的经络寸寸烧灼,烤得他的喉咙冒了烟,几乎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