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温度和室外相差颇大,窗上被糊了雾气,越来越模糊。
那句话刚刚落下,陆青崖便没忍住:“什么?”
“你们毕竟还是学生,许多事情考虑不周,就像上次游行途中生出的意外,这次是受伤,下次呢?如果有学生因为这样的活动丢了命怎么办?学生联合会有能力负责吗?”
“可是……”
原先端在手里的杯子被重重一搁,张乌酉扬了声音:“青崖,这是通知,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
隔着办公桌,陆青崖和他对视。
她深深吸了口气。
张乌酉的理由看似有理有据,作为校方的确应该保护学生的安全,可保护学生安全和阻止学生做事是两个概念。如今国家混乱,有志青年纷纷集合,在各种领域尽着自己的一份力,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哪个是绝对安全的。
更何况,身处乱世而不争,那才是真正把自己和国家都置身于危险当中,并且那样的险况恐怕会比如今更甚百倍。
陆青崖组织了言辞,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可张乌酉只是坐在那儿喝茶,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她心底一冷,嘴上的话便硬了几分:“张校长作为大学校长,还分不清如今局势吗?如若分不清,那么日子久了便难免遭人诟病;如若分得清,那么您强烈要求解散学生联合会这一点就很难解释了。毕竟您所给出的理由略显牵强,而实际目的谁知道呢?”
张乌酉一拍桌子:“放肆!”
“如今内忧不论,但对外虎狼在侧,华夏在他们眼里便是块肉饼,谁都想来叼一口。若我们再不团结起来,采取措施,那么国家会如何?分崩离析,甚至不需外强过多费力……”
陆青崖的话音止在了茶杯破碎的声音上。
那茶杯碎在她的脚边,热茶溅在她的鞋面,水渍茶叶沾在她的长裙裙摆上。
陆青崖也不晓得自己是太激动还是太生气,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仍强作镇定。
“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学生联合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们曾经办成过许多事情。这也不是几个人的小团体,华夏学生联合会解散与否,不是一所大学、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办公室里,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门被轻叩了三声。
张乌酉整了下衣领:“请进。”
门被人从外推开,有光从窗户洒进来,正好照在来人身上。
顾终南从那儿走来,带着抹笑,看起来漫不经心,身上却若有似无散发出上位者的威势,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张乌酉的气场也在渐渐变弱。直至顾终南停步,低头,睥去一眼。
那一眼很微妙,像极了猎鹰捕食时的目光。
他没同张乌酉打招呼,只是放了一份东西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的入学申请。”
张乌酉不自觉松了口气,他拿起那份文件,刚想笑着说些什么,就被顾终南截断。
顾终南有意无意看了陆青崖一眼,接着,拿出另一份。
他把那份文件递给了陆青崖。
“还有,这是我加入学生联合会的申请。”
陆青崖一时失神,顾终南却大大咧咧笑了出来。
笑完,他像是觉得不够严谨,于是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军礼。
“望批准。”4.
顾终南今年才二十一岁,长津大学里,比他年纪大的大有人在。
可陆青崖没想过顾终南会来这儿读书,即便他申请的只是旁听生的名额。
「旁听生」这一位置是当年陆元校长为一些勤奋好学却条件不足的学子特别设立的,要求降低了许多,学费仅为正常收取的三分之一。虽然旁听生得不到毕业证,只能拿一纸证明,说自己曾在这儿学习过。但接收到的知识与录取生无异,而这才是学习中最重要的一点。
坐在回程的汽车上,陆青崖对着手上空白的纸张有些好笑,这就是他所谓的「学生联合会申请书」,难怪方才他不让她打开看。
不过,谁能想到,顾终南只凭着这几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草稿纸,就把张乌酉唬得一愣一愣,收回了限制学生联合会行动的决定呢?
陆青崖笑意清和:“谢谢。”
顾终南打着方向盘。
他开车很稳,也很认真,表情却轻松。
“不用。”说完,他停顿了会儿,“那个张乌酉你最好提防着点儿,有人看见他从后门进出日本领事馆,并且不止一次。”
陆青崖本该意外的,但或许因为下午发生的那桩事情,这个意外反而让她觉得一切的怀疑和异常都说得通了。
“进出日本领事馆并不能说明什么,即便是我的人,也常要同那边打交道。但他最近的行为有些异常,局里正在调查,也顺着他这条线,查到了平都齐家。”
陆青崖拧眉:“那个齐家?”
顾终南点头:“那个齐家。”
平都临近东北,在东三省以南。如今东三省与苏俄贸易往来繁多,军事方面又有号称北虎将的郭景林将军坐镇。于是安和富裕,加之东北地广人稀。一时间,周围省份因为混战和灾荒受牵的民众大量拥向东三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