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妄天生会洞察人心,最擅长的便是洞察黎昼的心。他晓得此刻黎昼的别扭和在意,也晓得黎昼不愿影响他,在假装着寻常。
他们之间分明不该是这样的。
早知道,早知道……他那一夜就不该负气出去。
3.
那夜一时意气,林无妄跃下窗台,看着身形潇洒,实际上刚刚出门他就后悔了。但跑都跑了,他又拉不下脸回去,只得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窝了一宿。
屋顶有月明如霜,周遭景色不错,林无妄却只觉得难挨,他枕着手,身下瓦片硌得他腰疼,闭上眼是前一刻的情景重现,睁开眼却看见满天繁星。星河入眼,他不自觉就想起黎昼提起过的灯海,继而眼前一晃,恍惚中又瞧见了中秋时候,在他面前捧着莲花纸灯的人。
在回忆中比较,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一处做得好,小心思还多。会不会师尊早发现了自己的伪装,会不会他对自己也有不耐烦只是没表现出来?
会不会自己这么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无妄不是敏感多虑的人,此时却像街巷里离家出走而无人找寻的小孩子一样,慌得厉害。
于是次日清晨,他偷潜回去,原是想寻个机会道歉,却不料撞上黎昼出门。他犹豫了会儿,到底没上前,反而在黎昼身后跟了一天。
街头巷尾、奔走询问,黎昼在寻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底除了暖,还有不可置信的惊喜。
果然是他想多了,师尊怎么会因为生气就不要他?
林无妄心中一动,朝黎昼跑去,然而不知怎的,刚刚迈出一步,他便是一阵眩晕,紧接着,天旋地转间失去了意识。
林无妄记得自己倒在街角,但醒来时,他出现在一处山顶。
山风拂过,他隐约想起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沧海桑田,天地变了几轮。他头痛欲裂,一边清醒一边遗忘,即便奋力挣扎,也只抓住几块梦境的碎片。他直觉那个梦很重要,他不想就这么忘记,可正是这时,他想起黎昼。
什么梦啊,什么记忆,忽然就不重要了。
“师尊……”
随着一声低呼,腰间佩剑轻震,霎然间生出华光万丈将他拢在期间。莽光来得突然,若要放在从前,他必定会戒备。但这次他没有丝毫不安,反而凭借直觉往里边跨了一步。
果然,一步之后,便是客栈门外。
“喝水。”
正在林无妄回忆之际,黎昼递给他一只杯子。
在方才林无妄陷入沉思的同时,黎昼也思索一番。
看林无妄的神色,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夕长大,不止不知,在来之前,他甚至都没有发现。林无妄一直都倔,现如今,想必他也是困惑得很,只勉强撑着不想展露出来。
想到这儿,黎昼的眼神软了些。
“这回跑出去玩尽兴了?”
旧事重提,黎昼明显是在打趣他。
林无妄小口喝着水,他略去先前跟踪黎昼的那一段:“其实我跑出去就后悔了,哪儿也没去,就是在一个山顶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黎昼微愣,差点儿想同林无妄开玩笑问那是哪个山顶,若真有用,他也想去睡上一睡,看看能不能长高一些。
但那笑还没挂起来,黎昼便看见身边的林无妄。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眼前人神明爽俊,早看不出曾经的软弱。他尝试着用从前的方式待对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黎昼有些懊恼。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林无妄垂下头,眸中几分隐忍。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不明,屋内,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光影随风微微晃动,他低着头眨眨眼,掩去那些不愿被发现的心思,眉目间平白多了几分脆弱。
“师尊,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被戳中了心中所想,黎昼有些尴尬:“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撒娇?”
从这个角度,黎昼看不见林无妄的正脸,只能看到他低低埋着的头和半缩着的肩膀,像极了当初殿内和小猫争宠时的小孩。
见他不答话,黎昼无奈道:“不是不认得,只不过一时不习惯。”
林无妄闷闷地开口:“那师尊要多久才能习惯?”
黎昼一时语塞:“我……”
“师尊。”
林无妄把手撑在椅子上,塌着肩膀,抬起头。林无妄唤他,却并不看他,反而越过他望向他的身后。
在黎昼身后的木架上,那里吊着一盏纸灯。
纸灯简陋,吊线也单薄,不是什么精细玩意儿,它慢悠悠地转着圈儿,转过来绘着莲花的那一面。黎昼顺着林无妄的目光回头,正巧就看见那朵莲花。
灯盏未明,纸张微微发灰,黎昼正看着它,不期然听见林无妄起身。他走得很慢,停在灯盏前边,不多时从怀里掏出火折,接着,他捧起那盏灯。
“师尊。”林无妄一边点灯,一边轻声问,“现在就习惯好不好?”
“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该往何处,我什么都不知道。自有意识起,我便住在树洞里,起先是为落脚,后来是为了躲避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精怪,我当时迷茫,无力自保,分明刚刚生出来,却也以为自己活不了几天。那会儿是师尊带我离开,自此之后,我能相信和依赖的人,便也就只有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