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一滩腥臭的烂泥,稀里糊涂地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都做不成,又怎么教好孩子,怎么保护好妻子。
他不想孩子将来跟他一样唯唯诺诺受欺负,也不想他们跟大宅那些侄子一样,成天只会欺负人。
他想起,小时候读书,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笨,但小南不笨,他才几岁,已经会写很多的字,背很长的诗文。
让许南去上学堂,也许,他能学会怎么修身齐家,怎么让他母亲和姐姐过上好日子。
小南没让他失望,他是学堂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却第一次校验就拿了头名,扬着卷子高高兴兴跑回来报喜。
他高兴极了,把孩子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
放下来的时候,手却不小心摸到裆下。
他整个人如石雕般定住。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刘氏从不让他抱孩子。
可出生的时候他看了,明明是个男孩。
小南不是他的孩子,那他的孩子去了哪里?
没了吗?
他思绪万千,无力地瘫坐在床沿,良久没有说话。
许南往他手里放了一块糖。
他低头,看着孩子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知怎么,心中那一团乱绪,慢慢散去。
没关系,没关系,小南很好。
女孩,也很好。
他更卖力地干活,许是心里有了盼头,他的身体也慢慢好转起来,小南读书也越来越好,还会抄书赚家用。
他觉得,自己在逐渐懂得怎么对一家人好。
万万想不到,大哥突然来找他,说要把许南卖给一个好人家。
他震惊万分,立马拒绝了,买主却带人直接闯进门,拖着小南就要走。
那是他的女儿!
他猩红了眼,扑上去抱住小南,蜷缩着身子把小南护在身下。
坚硬有力的拳脚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他吐了血,把小南抱得更紧。
孩子在他身下喊着爹爹爹,他开始听不太清,眼前变得一片血肉模糊,眼珠子像水珠一样要坠落下去。
他看着小南,然后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刘氏,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的妻子;
再看一眼两个女儿,她们抱在一起不敢看他;
还有他不到四岁的小儿子,哇哇大哭。
他想告诉他们,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刘氏,床褥下有钱,拿去给自己裁件好衣衫。
大梅,好好学绣活,将来嫁个好点的人家,屋里那套新做的桌凳,是留给你的嫁妆。
阿春,不要总是跟你姐吵架,别犯懒,帮你娘多做点活。
小福,快快长大,将来你也要好好读书。
小南……
快跑,不要被他们抓到。
却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好」字,就闭上了眼。
第65章 坦白
从山上下来,河边有处高地,是条长长窄窄的小路,许澄宁走完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头一回毫发无伤地走完这条路。”
这里是从许家到河边的必经之路,小时候她每次来这里打水,都会被以张虎为首的一群大孩子捉弄,她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边追边捡石头扔她。
李茹摸了摸她的胳膊,担忧地看着她:“都过去了。”
许澄宁冲她一笑:“是啊,都过去了。”
两人相携回去,还没走到许家,一群妇人便嚎哭着扑到了她们面前。
大伯母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许南啊,你救救你大伯和大哥吧!欠了几千两银子,赌坊把他们带走了,说不还钱就要剁了他们的手!你赶紧拿钱把他们赎出来吧!”
“不!先救你四叔!”四叔母哭道,“有个大人物把他抓了,再晚一点就没命了啊!”
三叔母大哭:“小南,宅子都被赌坊收走了,家里都没地方住了,你给想想办法吧!”
原来,许大地和许大郎偷了宝璐坊的宝贝换钱后,赌得越来越大,从赌坊借了几千两银子,结果输了个干干净净,赌坊几次催债不成,干脆扣下了人,还把他们从大宅里都赶出来了。
四叔倒是没欠钱,但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时候勾搭了城尉的外室,城尉大人大发雷霆,把衣衫不整的四叔抓了起来,听说腿都给打断了。
许澄宁好整以暇地抚着袖口:“焦氏、张氏、吴氏,你们是不是不懂什么叫除族?现在你们已经跟我家没有关系了,他们不是我的伯父叔父,你们,也不是我的婶婶了。你们家的事,我为什么要管?”
“许南……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绝情?”许澄宁冷笑,她高捧装了许大山骨灰的瓦罐,“当着我爹的面,你们来说说,到底是谁绝情。”
“焦氏,你跟许大地提议给人拉皮条,让我母亲用身体给你们赚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情?”
“张氏,你信口雌黄,污蔑我母亲天天跟不同男人私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情?”
“吴氏,我大姐不足三月还在吃奶,你让我母亲伺候你坐月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情?”
“你们死了,我还要叫一声大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