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没过两日,宫中就降下旨意,正式为长兴侯和周五小姐赐婚。当然,从赐婚到正式成婚,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时间,只能宁斐先返回宣化,再慢慢操办下一步。
日子似乎一下子就赶得很急,倒不是桓悦迫不及待地想把长兴侯赶出京城,他想赶的另有其人。
前礼部尚书,现左都御史,陈靖。
不对,应该说,挂了个半虚不虚的左都御史头衔的,陈靖。
陈靖原本还想着挑几个族中的女儿送进宫去,徽宁四年眼看过半,奏请皇上立后的呼声依旧高涨,皇帝很难拖到天荒地老去,迟早要立后的。
他心里蠢蠢欲动生出了幻想:后位落不到云州学派头上,家中出个贵妃也行啊。
历朝历代的太子,又不一定都是中宫嫡出的。
皇帝尚未大婚,陈靖已经在心里试图给皇帝预定一个太子。然而得知自己要去往朔州的消息之后,陈靖瞬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他只想留在京城,哪个六部尚书、七卿之一愿意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出京城到边关提督军务吃沙子?倒过来还差不多,先提督军务,做出成绩再升入京城当尚书进内阁,这才是正经的出头之路。
陈靖一把年纪开始倒着走官途,心里不梗才怪。然而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打叠行装准备上路。
临行前,他又来拜访师兄叶问石。
陈靖来之前,叶问石在书房见自己的孙女叶臻。
叶问石膝下儿孙不少,孙子孙女成群。但是能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叫到外院书房来说话的,只有孙女叶臻。
“皇上下旨,把大理寺少卿的小女儿赐婚给长兴侯了。”
叶问石淡淡道。
他说一句日理万机并不为过,朝中的、内阁的、云州学派的,无数纷杂的事务压在他的肩头,然而那双苍老的眼睛依然清明稳定。他的眼睛还注视着案上的书册,口中却在对叶臻说话。
叶臻道:“孙女知道。”
她的声音像溪底石上缓缓流过的溪水,平稳好听不卑不亢。
叶问石道:“我本来是想将你许给他的,但你坚持不愿,可遗憾吗?”
叶臻应道:“孙女没有遗憾。”
这对祖孙之间的对话仿佛上官与下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多说。
叶问石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继续埋首于书页之中,仿佛忘记了叶臻还站在那里。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叶臻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
“祖父。”她说,“孙女不想议婚。”
叶问石看也不看她,只道:“你不是不想议婚,是不想和旁人议婚。”
这是个肯定的语气了。
叶臻坦然承认:“是,孙女不想嫁给别人,只愿入宫。”
叶问石淡淡道:“入宫之事你不要想了。”
“为什么?”纵然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叶臻仍然很不甘心地反问祖父,“孙女并不是一定求皇后之位,只要能入宫……”
这话说的可就太露骨了,传出去简直像是叶家的小姐半点颜面也不要,一心巴望入宫,宁可入宫去做妾妇。换做任何一个有些体面的官宦人家,听到女儿说出这样不顾颜面的言辞,都会立刻训斥。
叶问石却没有动怒,他平静道:“是我之过,不该给你入宫为后的希望,以至于你如今耿耿于怀。”
叶臻一手压住裙幅,端端正正跪了下来:“孙女怎能怨怪祖父,是孙女自己的野望——祖父,以孙女的资质,难道担不起一个妃嫔主位吗?”
她的身份连皇后都做得,怎么可能担不起一个妃嫔主位?事实上在叶臻眼里,做不得皇后确实让她不甘心,却不足以让她灰心失望。
在叶臻眼里,不管皇后是谁,是朱华也好、弘嘉郡主也好,只要她能够入宫就够了。
她等得起、熬得起、争得起,她有自信,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胜过她。
叶问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你为什么一定想要入宫?”
叶臻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出了那个早就深埋在她心底的答案。
“因为我贪恋权势地位。”
她天性喜爱泼天的富贵权势,想要高居云端的地位。对于叶臻来说,身为一个女儿家,想要这些最好最快的办法,一是投胎,二是嫁人。
很显然,她投胎投的不错。但首辅孙女的地位虽然尊贵,却没有她想要的那么尊贵。
闺阁中的女儿家,说白了就是富贵闲人,要想说话管用、想更多权势,就得等嫁了人,做了别人的妻子,才能正正经经当起家,从丈夫手中分些权势。
天底下哪里有比皇帝更尊贵的丈夫呢?
叶臻想:她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等对方资历功勋攒够,父亲叔伯退下,真正能说一不二的时候,至少也要熬到三四十岁。到那时候,她要等多少年?要耗竭多少心血,花费多少力气?
如果她入宫就不一样了。
能做皇后固然好,做不了皇后,只要她能生育皇子,能分掌一部分宫权,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就能通过影响皇帝、扶植儿子分走属于他们的权力。
她想入宫。
坐在皇位上的是少年君主固然好,但哪怕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是个庸庸碌碌的蠢货,只要他是皇帝,那就够了。
叶臻不在乎自己嫁给谁,她只在乎自己能分享到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