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原本在榻上靠着,见他来起身叫他莫急,“不是我,是细君下午来看我,我看她情形同往日不大相同,说是惦记着你,若是无事现在去瞧瞧细君,我心里也安生。”
熙宁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吓到你了?”
赵侯轻笑一声,“你无事便好。”
他想了想确实有好几日不曾到细君殿中请安了,“倒是听宫人说起过,细君这几日休息不好,也是我疏忽,只顾着去捉那背后之人,反倒忽视了细君的身子。”
这人是个急性子,说到什么事情便要完成了才好,“今日我便到阿娘宫中用饭吧,你莫要等我。”
熙宁今日胃口并不算很好,一人用了往日一半的饭菜,又同宫人学着做小衣裳,直等到了二更时分,赵侯这才从细君处回来。
他细心问了宫人,熙宁暮食用得如何,有没有孕吐或者其他反应,这才洗漱完后躺倒熙宁身后。
她感受到身边来人,自动自发转身粘了过来,两人如今已有了默契,她磨磨蹭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才又眯起眼睛满足地睡了过去。
赵侯今日也是累了,同细君说得兴起,讲到了自己儿时的事情,细君还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小衣裳给他瞧。
细君尤其感慨,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也要做阿爹了,他从前小的可怜,老赵侯捧在手里只有他一臂的长度,怎么这样快也有了孩子。
简直叫人不敢置信。
他几乎在熙宁停止动作的下一瞬便睡了过去,迷迷蒙蒙之间却听到祈善殿外金钟之声。
赵侯立刻便醒了过来,他心头似有所感,顾不得会将熙宁吵醒,迅速翻身下了榻来。这会儿已经有宫人点起了油灯,赵侯从寝室内阔步出门,正撞上从细君殿里赶来报信的宫人。
他看着来人便觉得脑袋内嗡嗡作响,心里却还在默默数着金钟敲响的数。
“一,二,三,四……”
四下钟声,事有国丧。
他稳了稳心神,正巧熙宁从后跟了过来,同他并肩而立。
熙宁看他一瞬间红了眼眶,“显——”
中行显低头死死瞧着面前跪倒的宫人,“什么时候的事?”
“您走后不久,细君说要休息,可是就一个翻身的功夫,只听到细君捶了下床榻,咚的一声响,再传良医便说来不及了。”
赵侯自己心中明了,这急症哪怕良医就在眼前,恐怕也难将人救回来。
赵国公宫在短短一月之内,连着薨逝两位女君,整个宫中都弥漫着无尽的悲伤之意。
熙宁陪着赵侯在细君的灵柩前跪坐,他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的彷徨,在此处呆坐了一日,只有熙宁来劝时会勉强用些饭菜。
熙宁给他喂水之时,露出了腕间细君所赠的玉镯来。
赵侯对这物件极是熟悉,这是阿娘一直戴在身上的,从自己记事起他便从未摘下,“这玉镯……”
熙宁摘下来给他瞧着,“是阿娘送给咱们孩子的。”
也不知是不是细君已经预料到什么,昨日来见了熙宁最后一面,也给尚未见面的小孙儿留了礼物,大概是带着圆满的心思走得。
赵侯捧着镯子瞧了好一阵,面前铜盆里的纸钱烧得哔哔啵啵,叫他恍惚了一阵,他鼻尖之中满是酸楚的味道,“熙宁,若是没有你,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赵侯将脑袋轻轻靠在熙宁肩上,不敢将全副重量压在熙宁身上,唯恐她支撑不住。
他万分庆幸,昨日熙宁急急将他叫了回来,若是没有她的细心,自己连细君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恐怕毕生都要因为这件事苦痛万分。
细君的丧仪比之窦君的更为隆重盛大,往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连独山国那往日里并不远多露面的国君也派了人来慰问。
这倒是叫熙宁有些意外。
那独山国使君甚至特意来面见了熙宁,并问候了熙宁肚中孩儿的状况。
这倒叫人觉得耐人寻味了。
只是熙宁并未表现出什么,依照赵国礼仪向他表示了谢意。
熙宁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这才将嘴角淡淡笑意收了回去,细想他方才旁敲侧击的话语,熙宁越发有些看不懂独山国君的行事风格。
对从独山国出去的窦君丧仪,极尽敷衍之能事,对待细君却如此殷勤,若是叫不相熟的人看来,还以为细君才是同独山国有联系之人。
宫内上下皆是一片忙乱,赵侯甚至将外部驻军撤回了一些,专门护卫郦下公宫至陵山这一段路上的安全。
叫人并未料到的却是,细君停灵第二十日,赵侯对熙宁言明,她前月被绑一事有了眉目。
风平浪静过了不过两日,独山国却突然向着赵国西南边境发起了攻击。
熙宁心中担忧不已,前些日子赵侯正无心战事,而独山国国君攻心为上,颇有趁你病要你命的意味。
她急的嘴角连着起了一圈的燎泡,几乎是这边才瘪了下去,那边便已经又起来。
独山国君大概是想着赵侯这时颓丧,意图给予赵侯致命一击。
第95章
赵侯却越发憔悴。
他在自己面前一贯是刚毅坚强的模样, 可这几日殚精竭虑,那脸颊上的肉立刻瘦了下去,整个人瘦削了一圈。
可面上却只脆弱了那一天, 从知晓细君薨逝到入殓主持丧仪的短短一日之间,他几乎立刻便缓过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