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让身边的徐吴安排众人落座,座位是早早便安排好的,沉香木的方桌案早已排开数列,众人按照次序分别落座,静待皇帝下考题。
明和帝在龙座上正襟危坐,瞧着殿内贡士们都已经落座,眸光轻动,伸手捋了捋短须,将昨日内阁预拟的策问朗声公诸出来。
“便以历朝兵制得失为题,进行策论。”
明和帝言简意赅,出的题目务实的很。
言罢,便有礼部官员开始散发题纸。
题纸用宣纸裱成,极为考究。
考生们取到纸,便用桌上现成的笔墨开始做策论文章,每个人都表情专注、十足认真。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宣纸时不时翻动的纸页声。
气氛沉肃庄重、一丝不苟。
明和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殿下众人埋头钻研,这一钻研便是一日的光景,殿试安排的时间便是一整日,从晨曦日出到日薄西山。
也就是说,明和帝要干坐着陪他们一整日。
他自然不会眼巴巴干坐着。
想起了今日的目的,他站起身,一步步踱下龙座。
他走在一排排的考生中间,时不时停下来,端详几眼考生所做的文章,但终归是心中摇头得多。
能让他侧目相看、甚至觉得尚可的,都如过江之鲫,屈指可数。
明和帝边逡巡边寻找着心中那个名字。
他相信那人定不会令他失望的。
毕竟那人是会试魁首,深孚众望,有会元之名。
明和帝在人群中转了又转。
久久未寻见此人,有些困顿疲乏之时。
江桐两个字迹工整端秀的墨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素白的宣纸上,那道名字恍如揽尽了世外无限的风光、给人飘然隐逸之感。
明和帝顿足细细品观。
只觉那篇策论像是浑然天成,字字都是菁华,不落窠臼又耐人寻味。
遣词灵动,造句典朴,在对比之间,写尽六朝以来兵制得失,可谓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还值得人称道的是,江桐下笔劲道,字字富有清韵,每个字纤细匀亭,宛如不折的竹节,有前朝名士遗风,让人赏心悦目。
光是看了半篇文章。
明和帝就不由对他青眼相加了。
待他看清此人真面目时,不由又是一愣。
江桐高彻丰神的姿容映入他眼帘时。
明和帝心中暗叹一声。
当真是品貌双全的神仙人物!
是他要找的可做表率、经天纬地之俊杰无疑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江桐身边立了良久。
心中升起的波澜百转千回。
待见江桐引经据典、推陈出新将所有论断落于纸上后。
不由在心中又是一阵慨叹。
此人非同寻常,可称得上惊才绝艳。
江桐并不知明和帝在他身旁停驻良久时的心中所想,只一门心思将文章作好,力求尽善尽美。
待官员朗声喊着时间至,收卷时,他整个身子都因太久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了。
他从小便做事专注,读书写字时尤其。
这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四下无人时,他常常可独坐阶前,看上一整日的书册。
这不,方才写策论的整整四个时辰,他一直停止着脊背,一丝不苟地坐在那里,没有半分的松懈。
一直到殿试结束,礼部官员收去卷子,他才慢慢恢复过来,将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
此时,华灯初上,暮色已然四合。
巍峨的文华殿在昏暗中露出硕大的黑影。
殿内宫灯如昼。
明和帝接受了众人的礼拜,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踱步出了殿宇。
走过江桐身侧时,他侧眸多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快,鲜少有人察觉到,可江桐却感受到了来自帝王的审视。
他微微垂眸,谦谨恭逊。
明和帝走后,跪地叩谢帝王的考生们纷纷站起身,自文华殿鱼贯而出。
因为今年的考题太难,又无甚时间准备,不少人一路唉声叹气。
其中一人道:“看来此番要与前三甲无缘了。”
身旁一人道:“想什么呢,还前三甲,不落个榜末就不错了。”
又一人道:“那你们觉得,最后会是谁夺殿试魁首?”
此话题抛出来,引得一群人议论纷纷。
“依我看,说不定还是那个会元,临安来的,好像叫江桐。”
“是啊,方才我瞥见圣上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最长。”
“你不好好考试,还有这闲工夫留心圣上的举动?”
“谁让今日试题不对我擅长之处呢,心里就想着,得,陪着来考一场吧。”
“不妨事,反正这殿试也没有落榜的,榜前榜后不过是个次第,将来同是进士,又是同僚,大家和和气气,无甚相争的。”
一群人边走边说,丝毫未留意走在他们身侧的江桐。
江桐轻抿着唇,目光沉如寒潭,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突有人道:“你们别光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听下来呀,只觉这临安江家大有来头,我前些日子就打听到了,说是江桐此人在临安已中过解元,此番入京又中了会元,若是明日再摘个状元,岂不是本朝前所未有之连中三元的人物了?那来日必定是不可限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