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她觉得有些闷热,又起身开了窗,这才重回床上。
正要躺下,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去看他。
明日就是他的周年祭,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又快到五月初七了。
这个日子已经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她一想到初七临近心里就发慌,所以一直刻意不去想。照儿昨日才带着荣荣和她一起过了端午,今日就又跑来看她,大约也是怕她胡思乱想。
漪乔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恍惚不已。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正提心吊胆地守在祐樘床前。他当时出血不止,她怎么擦都擦不完,吓得她手抖不已。后来他的血终于止住,她以为情况转好,却没成想一切都是枉然。
那她现在做的这些呢……
漪乔无意识地扣紧手指。
肯定会有用的。
她俯身抚了抚他的脸颊,只觉触手冰冷。
今年的这个夏天虽也炎热,但比去年好得多。去年的这个时候简直热得诡异,要把人烤化了似的,她一个健健康康的都受不了,何况祐樘当时正饱受热症之苦,内热外热之下,他弥留的那几日,大概如同身处炼狱。
身灼不能退热,饮水不能止渴,心悸进而绞痛,他是生生被热症折磨死的。
漪乔的手指在他眉眼间流连片刻,静静凝视着他。
他如今浑身冰冷,大约再不会怕热了。
漪乔伏在他颈窝间,与他十指交扣,轻声呢喃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背至最后,“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两句尚未落声,她就觉得喉间哽得慌。稍稍一动,才发觉眼角有泪溢出。
她起身飞快地擦了泪,握着他的手,缓了缓才出声道:“我今日去看了蓟门烟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回头再带我去看一遍好不好?”
她拉着他,开始给他讲述今日外出的见闻。只是她原本就因为血祭伤了元气,今日又累了一天,一直到现在才消停下来,和他说着话她就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又没了睡意。
枯坐了半天,一直没听着钟鼓楼的报时,她才混混沌沌地想起因为今日是他的忌辰,所以今晨是不鸣钟鼓的。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被噩梦惊醒了。自他走后,她就总做噩梦,一遍遍梦见他被病痛折磨而死的场景,一遍遍重历当时的恐慌绝望。
她之所以还没有被这种煎熬折腾得精神失常,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盼头。
人活着总是需要些希望的。
漪乔望着泛起鱼肚白的东方天际,在心中默祷。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宫外的生活自由很多,想出门随时都可以,不出门时还能养养花喂喂鱼。原本应当惬意不已,但漪乔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那一日后不久,照儿说她气色太差,非要让她入宫瞧太医。漪乔想着反正她现在确实需要调养,就答应下来。
再次入宫,她发现那些昔日伺候她的老人儿全被换掉了。她自然知道这是儿子为了不露馅儿刻意为之,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询问之下,得知儿子已经做了妥善的安置,对她们尽皆厚待,这才安心些。
因为祐樘那场要命的大病,她已经对太医院其他太医失去了信任,因此点名要汪机师徒来请脉。
但不曾想,汪机已经致仕离京了。从陈桷口中,漪乔得知了个中缘由。
原来,虽然已经时隔一年,但汪机一直对先帝之死耿耿于怀。原本明明治好过无数次的病,这一回却没能医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病者死在面前而无能为力,这对于活人无数的汪机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他实在无法接受,始终自责不已。因此,在搜集好所需医典之后,汪机便不顾众人挽留,在不久前请辞返乡,回祁门发愤著书,专心研究医道。
“微臣原本也要随家师回祁门,但家师说让微臣再在太医院历练几年,”陈桷低头道,“家师还交代,要微臣尽心为娘娘办事,保娘娘安康。如此,也好稍稍报偿娘娘与先帝的知遇之恩。”
漪乔心里五味杂陈,感喟道:“汪先生其实不必自责的,此事不怪他。相反的,我还要感谢他,他帮了我不少忙了。”
陈桷正要客气几句,又听她继续道:“还有阁下。二位的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一直感怀在心的。”她每每想起当初在百泉书院的经历,就禁不住庆幸自己能慧眼识珠。
陈桷见她如此客气,一时惶恐不已,赶忙跪地道:“微臣……”
“好了,不用跪来跪去了,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漪乔挥手示意他起身,轻叹一声,“帮我开几个调理身子的方子。”
陈桷觉得有点奇怪,娘娘也不问诊脉的结果直接这样吩咐是什么意思?
漪乔见他愣着不动,不禁问道:“怎么了?我的身子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娘娘就是身子虚,元气不足,”陈桷犹豫着道,“微臣只是……”
“奇怪我为什么直接让你开方子是吧?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当然最清楚,”漪乔想了想,又交代道,“再写一些各个时令宜食的补品,写好之后不要拿去御药房,直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