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学问是做学问，”李梦阳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加坚定，“我虽只是个正六品的主事，但也存着报国之心，不想白拿朝廷的俸禄。”
江瑀无奈地看着对面神情倔傲的好友，摇摇头，又看向窗外炽盛的日光，叹息道：“今年怎热得这般快，入春以来又不下一滴雨，听闻河南都闹旱灾了。唉，去年六月还飘了雪，这都什么天气啊。”
李梦阳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面现忧色，长叹一声道：“希望能痛快来几场雨，不然今年的春种都是问题。中原可也是粮仓，若是久旱，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不是呢，到时受苦受难的还是平头百姓，”江瑀瞧着外头的日影，叹息连连，“但愿今年风调雨顺，可别再有那么些天灾了。”
窗外，自头顶万里无云的沧溟，到脚下丈量不尽的大地，都充斥着明亮得耀人眼目的日光。
日光绵延无边，浩瀚无际，映着酒肆顶上的灰瓦，也同时映着宫墙顶上的金色琉璃瓦。
紫禁城长安宫偏殿内，两名宫人正垂手侍立在软榻不远处，等着倚在榻上看书的公主随时差遣。殿内静得只闻轻微的书页翻动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朱秀荣看了一会儿便生出些困意，正准备放下书午睡片刻，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她刚要吩咐宫人出去瞧瞧，就惊见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两名宫女也被吓了一跳，正要呵斥，然而待到看清楚闯进之人时，又纷纷闭了嘴，赶忙扑通跪下叩首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外头守着的内侍宫人俱是一脸惊奇，又不敢迟疑，忙忙跟进来跪下行礼。
朱厚照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一挥手吩咐众人都退出去。末了还交代，不要把他来这里的事说出去。
“太子哥哥这是逃难来了？”朱秀荣此时反应过来，咯咯笑道。
“跟逃难差不多，”朱厚照抹了一把汗，兀自灌了一盏茶，缓了缓，转头道，“你这里有地方藏不？”
朱秀荣奇道：“到底怎么回事？”
“别提了，”朱厚照一屁股坐在交椅里，大喘了几口气，“可累死我了……我可是一路从清宁宫飞奔过来的，没想到平日里练的功夫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朱秀荣眼珠子一转，抿唇笑道：“太子哥哥是不是被母后追杀了？”
“小妮子还笑，”朱厚照歪在椅靠上不满地瞪她一眼，又叹了口气，“除了母后还有谁。”
朱秀荣起身走至兄长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道：“你又捣蛋了吧？要不然母后能这么大火气？”
“也不算啊，”朱厚照说话间，随意捞来一旁的六角象牙梅烙团扇给自己扇风，“琉球国中山王不是进贡了几只琉球歌鸲么？羽毛鲜妍好看不说，叫声还特别好听，爹爹见我喜欢，就赏我了一只。”
“然后你把它弄死了？”
“哎，没有，”朱厚照胳膊肘抵着扶手，坐起了一些，“今儿啊，我把功课都做完了以后，就去逗那只鸟，我瞧着它在笼子里飞来跳去的，行动甚为灵巧，我就想和它比比，看谁更敏捷，于是我命人接了一根长长的细绳拴在它的脚上以防它飞走了，随后把它放飞到外面，绳子另一头让内侍紧拉着，然后我去抓它。就在我快要抓住它的时候。母后竟突然来了，我当时正立在殿顶的鸱吻上呢，吓得差点又掉下去！还好我反应快……我抓了鸟下去跟母后解释，母后听完后，看起来还是有些不高兴，我就想着跟母后服个软儿大概也就没事了，谁想我刚叫身边一个内监把鸟放回笼子里，母后就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朱厚照似乎仍旧心有余悸，拍了拍心口，继续道：“我当时就愣了，你不知道母后那脸色多阴沉！然后母后就开始审问那个内监，问说，我平日里是不是总和他们这群内侍们厮混在一起，问着问着，母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阴冷，我从没见过母后那般吓人的神色！我心里害怕啊，就趁着母后又宣了一拨内监审问时，偷偷溜出来，一路奔到你这里避难来了。”
“你为何不去找爹爹？”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爹虽然蔼然可亲，但母后管教我的时候，爹爹从来不管。况且，这会儿爹爹该正在上午朝呢。”
朱秀荣笑道：“瞧你这点儿赶的。不过母后今日是怎么了？你方才说，你吩咐你身边一个内监的时候，母后的脸色就开始变得很不对劲了？”
朱厚照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朱厚照略想了想，“我说‘刘瑾，把这只歌鸲放回笼子里’。这话有什么问题？”
朱秀荣也是一脸诧异，微蹙着眉摇了摇头道：“好似也没什么呀……那你平日里难道都在清宁宫胡天胡地么？母后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了？”
“冤枉啊！哪有胡天胡地，我都被母后教训了那么多回了，怎会还不长心？我都是仔细做完了功课，连字都认真练好了之后，才敢活络活络筋骨的，而且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啊！”
“那母后怎会越发动气？”
“不知道啊，”朱厚照苦着脸，又忽然抬头看向站在他身前的妹妹，“哎对了，荣荣，你有没有觉得母后近来很不对劲啊？从去年腊月开始，母后就整日心事重重的样子，连正旦节都不想过了。之后母后脾气越发暴躁，除开爹爹以外，对谁都阴晴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