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乔忽而肃容道:“为何不可违?我佛慈悲,讲究因果报应,那么善有善报,他为苍生黎庶鞠躬尽瘁,他为天下百姓带来十几载安荣盛世,为何不能善终?上天给了他那样坎坷的命途,给了他一副伴随终生的病体,或可说出乎将降大任之衷,也便罢了,他也都熬过来了,那为何最后还要早早收回他的寿命?”
“女施主执着至此,焉知是为那位施主好?”
漪乔愣了愣,道;“大师此话何意?”
慧宁大师捻了捻佛珠,道:“阿弥陀佛,六道轮回不息,世俗众生各依其业而去往其道,然则诚如女施主所言,善有善报,那位施主或许便是及早由人道入了天道呢?女施主何必执迷。”
漪乔怔了一阵,抿了抿唇,道:“天道太远,晚辈是红尘俗世中人,只想让他在人间好好活着。”
慧宁大师叹息一声,笑道:“还是青霜道长说得对,老衲劝不了女施主。”
漪乔闻言一个激灵,顿时又惊又喜,不禁激动道:“道长回来了?!敢问道长眼下何在?”
“女施主方才不是问老衲是否得了什么消息么,”慧宁大师笑了笑,“道长上月云游归来了,只是稍作盘桓就又走了。”
漪乔急问道:“怎么会这样?”
“道长回来那日正是上月初四。”
漪乔怔愣道:“降雪那日?”
慧宁大师点头道:“正是。道长本想托人给女施主捎个信,将灵玉之事说清楚,却不想回京那日起了微雪。六月飞雪,诚非吉兆,道长感叹说怕是天公示警,遂未多留,又去神药观拜访了道友之后,翌日便重新启程了。”
漪乔忙问道:“那道长还回么?”
“这个……不便相告。道长知道女施主必定还会来寻,便托老衲给女施主带几句话。”
漪乔连忙问是什么,慧宁大师踟蹰了一下,诵了声佛号,道:“老衲眼见竟出六月雪异端,也觉或许与此事有关,便想规劝女施主一番,但如今看来,都是枉然。罢了——道长托老衲告诉女施主,若能安然渡劫,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且安天命。”
漪乔沉默了好一会儿,暗暗握拳道:“我会赢的。”
慧宁大师望了望窗外明亮的天光,淡笑道:“那位施主命格大是不凡,我等也算不着他将来的运程到底如何。不过女施主乃异世之人,兴许能有一番奇异的造化。”
“借您吉言,”漪乔笑了笑,又想起他方才话里提到神药观,觉得耳熟,略想了想,惊奇道,“大师方才说的神药观的道友,可是张玄庆张道长?张道长认识青霜道长?!”
慧宁大师笑道:“正是。两位道长从前也常常论道,后来青霜道长云游去了,便断了联络。”
漪乔回忆起当年她闯进西苑广寒殿时,便看到张玄庆在里头烧炼。之前在内廷建的祈圣嗣醮,也是请的张玄庆来主持做法的。那祐樘会找到张玄庆,会不会和青霜道长有关系?不会吧,可能只是凑巧……
漪乔谢过慧宁大师,心怀疑虑一路出了方丈院。
她见到祐樘时,他正捧着一本《华严经》静阅。漪乔见他看得那样投入,暗道他不会来一趟寺庙就开始信佛了吧。
她与他并肩走至寺门口时,他忽然和她说他想请一本经书回去,让她先去马车里稍等片刻。漪乔无奈,只得先入马车等着。
祐樘折回去之后,径直去了方丈院。
慧宁大师一见到他,便行礼笑道:“施主终归是来了。”
祐樘也双手合十略略躬身还了礼,微笑道:“原来大师是在等着晚学。”
慧宁大师道:“其实施主不必前来。青霜道长回京之事,想来张道长也与施主说了。其余的,老衲也无甚可以奉告的。”
祐樘思虑了一下,问道:“内子方才是否来询问此事的?”
“不错,”慧宁大师见他垂眸缄默,喟叹道,“方才看到那位女施主,老衲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施主。”
祐樘出神少顷,浅笑道:“晚学想请一本《华严经》回去。”
慧宁大师颔首道:“可也。《华严经》乃释迦牟尼成佛后首讲之经,最宜大根器之人诵读,施主正合。”
祐樘道了谢后,行礼告辞。回身刚走了几步,又被慧宁大师叫住:“且慢。”
祐樘转身笑道:“大师还有何事?”
“老衲时听青霜道长讲,福祸相依,劫难或许也是善果,望施主能思虑通透,”慧宁大师审视他一番,面上现出些奇异之色,“施主形貌温润若玉、神骨和暖宁谧,人间帝王难有形骨如此。况施主种有善因,将来纵然离了人世,想来也可入天道。之后若功德圆满,往生极乐世界也非难事。”
“晚学放不下执念,注定不能得圆通。”祐樘平静道。
慧宁大师微微摇头叹息一声,笑道:“罢了罢了,因缘不同,愿亦不同。施主自去。”
祐樘颔首笑道:“告辞。”
“施主保重。”慧宁大师躬身回礼。又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捻了捻佛珠,虔心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漪乔在马车里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看到自家夫君捧着一样用素缎包着的物什从寺院里徐徐步出,
她见他入了车厢之后,小心地揭开素缎看了看里面裹着的佛经,这才重新包好。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瞧见经书封皮上写着“大方广佛华严经”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