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乔心里暗道，恐怕在这世上，老太太最亲近的只有自己的三个儿女和眼前的这三个了。
太皇太后拉着照儿和荣荣审视半晌，欣慰地笑了笑：“都长成大人了，好，好……”
荣荣到底年纪尚小，瞧见曾祖母干瘦的脸上纵横的泪痕，禁不住一头扑在曾祖母怀里哭道：“曾祖母……曾祖母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太皇太后含泪瞧着这个她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曾孙女，拍抚着她的后背，笑着道：“曾祖母老了，日后记得要仔细照看着自个儿，你当年出痘疹多吓人呐，唉……当时曾祖母腿脚就不爽利，不能经常跑去西苑看你，就整日在宫里头求神拜佛……还好神佛保佑啊，我的乖乖总算是平安无事……你爹爹膝下单薄，要是只剩下长哥儿一个……”
太皇太后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看了默立一侧的孙儿一眼，抹了把泪，又对着照儿殷殷交代一番。大致便是嘱咐他要爱护妹妹，孝侍父母，平日里要尽心课业，他日登基后要勤政恤民，保大明万世基业。
照儿乖巧点头，噙着泪一一应下。
老太太又说了些体己话，恋恋不舍地抚了抚两个孩子的肩膀，淡笑道：“你们两个姑且出去，乖啊。”
兄妹俩对望一眼，齐齐抱着太皇太后，嘶哑着嗓子迭声喊“曾祖母”，不肯离去。
太皇太后被两个孩子惹得又哽咽起来，抱着照儿和荣荣“心肝宝贝”地叫着，潸然泪下。
太皇太后情绪激动起来就有些上不来气，漪乔和祐樘同时要提步上前。两人迅速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后，漪乔会意，轻声走到床边，示意一个已经上前来的宫人退回去，而后亲自弯腰倾身帮老太太顺了顺气。
老太太神色和缓地看了漪乔一眼，轻轻在曾孙后背上打了一下，缓了几口气，嗔道：“你这猴孩子，平日里窜得哪都是你的腿儿，捣蛋调皮些也就罢了，竟然还对自己亲娘起疑心！下回可别再傻了！看好了，这可是你的生身母亲，不过是对你的功课严苛了一些，难道是什么坏心不成？”
她见照儿惭愧垂头低声道了句“知道了”，宽慰地笑笑，道：“咱们这可真真是一家人，你和荣荣更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你爹爹身边也只你母后一个，你和你爹娘、妹妹，应当亲厚更甚才是。”
漪乔听出老太太这些话的良苦用心，心里也有些触动。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含泪退下后，太皇太后又遣走了殿内的内侍宫人，至此，此间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漪乔知道老太太是将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话留到了最后。
她扶着老太太靠在厚实柔软的大引枕上，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祐樘静默着走到祖母床前坐下。
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歪在引枕上打量他许久。她方才说了太多话，眼下疲乏得很，歇了半晌，才笑道：“樘儿怎的不说话？”
她见孙儿仍旧不语，不由嗟叹一声，面色恍惚道：“多少年了，我都没见过你这副神容。上回看到你这个样子，还是在你母亲亡故之时。那个时候啊，你也是这么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祖母把你从长乐宫接到仁寿宫的头几天，你总是不说话，祖母都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漪乔抬眸看向祐樘，眸光幽深。
她忽然想起她看到的那个天真单纯的孩子。
她有些无法想象他之后沉默寡言的样子，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从那样的境地里走出来的。
“当时你才这么高点儿，”太皇太后略显艰难地抬起手比了比，微笑道，“如今早就长大成人了……连长哥儿都快该成家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祐樘见祖母说着话便开始咳喘，面色愈加凝重，细心地伸手帮祖母顺了顺气。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苦日子好似也不是那么难熬，是不是？”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孙儿的手背，“唉，一眨眼这么些年都过了，你也总算是熬出头了，还将大明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真好，真好……”
祐樘察觉到祖母呼吸越发困难，顿了一下，艰涩开口道：“祖母歇一歇吧，先莫要说话。”
他这么一出声，漪乔才发觉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喑哑。
“不碍事，有些话……有些话眼下不说啊就再说不了了，”太皇太后艰难地喘了口气，抬头朝漪乔招了招手，“皇后也过来。”
漪乔微讶。她觉得老太太没把她这个孙媳也赶出去就算是优待了，没想到竟还有话要与她说。
太皇太后见孙媳一脸恭谨地趋步到床边立着，叹了口气，却是已经没力气抬手，只用目光指了指床边的空位，虚声道：“坐吧。”
漪乔应了一声“是”，依言坐下。
太皇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目歇了好一会儿，才虚弱道：“皇后这些年尽心照料樘儿、侍奉尊长、打理后宫，我实则也是看在眼里的。我承认，因为你霸着樘儿，我是对你不喜。但自从去年年头樘儿大病的那一场之后，我就慢慢想开了……”
太皇太后说话间又是一阵困难的喘息，在孙儿和孙媳的拍抚顺气下，逐渐缓过来一些，继续道：“以往我总想着……总想着因你之故致使樘儿身边嫔御不得进，进而令我大明子息寥落，这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我真是越想越气……”
太皇太后声音凝滞了一下，微微苦笑道：“后来兴许是上了年纪，慢慢觉着我这一把老骨头，总操心着江山啊宗室啊这些事，也是枉然，安生享享天伦之乐多好。再后来……再后来，樘儿大病了一场，居然养了那么久都不见好，我想想心里就发慌。我开始逐渐觉得，日子和顺、阖家安康比什么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