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伺候你伺候得还尽心吧?”太皇太后靠在藤黄软缎大靠背上,看着炕桌对面的人道。
祐樘微笑道:“无微不至。”
太皇太后长叹道:“那便好。我这些年其实一直担心她因着我整治过她,会心怀芥蒂。你又是个死心眼,一心都扑在她身上……”
祐樘见祖母提起当年那桩事,眸光敛了敛,平静道:“心怀芥蒂的是皇祖母,乔儿并没有介怀。”
太皇太后一眼就看出自己孙儿不高兴了,沉声一叹:“我承认我一直不太喜欢她,谁让她独霸着你,十几年了,你身边都没能添个新人——其实心怀芥蒂的还有你吧,你心里一直怨祖母当年下手太狠。”
祐樘拿杯盖拂了拂橙亮的茶汤,缄口不语。
太皇太后瞧着他的神态,见他良久不作声,摇头叹息。
清宁宫走水那晚,她拉着自己孙儿彻夜长谈,实际上也是想要消弭孙儿心里的磈磊,但她觉着并未完全达到目的。
“罢了,多年的疙瘩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的。祖母以为是为你好为我大明好,没成想会弄巧成拙。你真是比你父皇还要痴情。罢了罢了,那妮子除了霸着你以外,瞧着也还贤惠得体,你二人也真是难得的缘分。若不是瞧着她还过得去眼,我上回也不会照着你的意思在长哥儿面前说她好话。”
“这十几年来后宫一直都是乔儿在打理,乔儿做得如何,是有目共睹的。乔儿对皇祖母尽心与否,皇祖母想来也是能感受到的,”祐樘抬眸看向自己祖母,“皇祖母不过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始终对她有成见而已。”
太皇太后抿了口茶,良久后,点头道:“确实。原本我懊恼了许久,心说当初就该给你选个中人之姿的木疙瘩,但后来想想,若是如此,你的日子兴许也还像以前一样。我的樘儿打小就命苦,是该有个可心的陪着。得了,你们过得好就成了,再过几年长哥儿也选了妃,我就能安心闭眼了。”
祐樘面色微沉:“皇祖母这是什么话?”
太皇太后放下茶杯,叹道:“祖母今年都七十有四了,怕是也没几日活头了。看着你们这些小辈儿好好的,我就能了无遗憾地去见你祖父了。”
祐樘无声审视着祖母,微微出神。
祖母确实苍老了许多。他记得初见祖母时,她不过四十来岁,笑起来温和又慈爱,只有鬓角几缕银丝。在他势单力孤、八面受敌的时候,是祖母站出来将年幼的他接到了仁寿宫,庇护起来。
如今的祖母已经年逾七十,满头青丝变华发。唯一不变的,是面对他时,依然温和而慈爱的笑。
他缄默少顷,起身走到祖母面前,俯身拉着祖母的手,宽慰道:“皇祖母福祚绵长,圣寿无疆,莫要多想。”
太皇太后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儿,如今见他态度松动,又想起往事,心里感触,搂住他,哽咽道:“樘儿啊,你别怨祖母……我一个儿子没了,一个儿子永生不得见,若是我这最亲的孙儿也怨我……”
祐樘知道她这话里的辛酸,长叹一声,好生安慰了几句。
正此时,一宫人进来通禀说皇后求见。
漪乔端着药碗进来时,就瞧见太皇太后眼睛红通通的。原本她是不想来打搅的,但祖孙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到该进药的时辰了,她不得不来打断。
她以为太皇太后落泪是因为祐樘的病情,但她进去送药时,老太太居然兴致很好地说要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元宵。
她一头雾水地看向祐樘,见他朝她微微笑着颔首。
太皇太后一向不太待见她,今年哪来这么好的兴致?
漪乔想着回头找机会仔细问问祐樘。
入夜之后,更阑寂寂,外头寒风的嘶吼声便更加清晰。
外面雪窖冰天,暖阁里却一直暖意融融。地火龙烧得正旺,连夹墙都是热乎乎的。
温暖又安谧的夜晚最易催人睡意。
可漪乔窝在一堆柔软的锦绣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转头看了看枕边人,目光中难掩忧虑。
她今晚失眠得厉害,又担心吵醒他,也不敢翻身,就那么躺着干瞪眼。过了好半天还是全无睡意,她索性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此刻倒是庆幸她睡在外侧——他病后,漪乔为了方便照顾他,就和他调换了位置。
漪乔披衣趿上鞋,做贼一样回头看看,确定他没有被吵醒,这才稍松了口气。
她坐在窗前榻上对着窗外冷月发了会儿呆,忽然起身,点着脚尖无声挪到妆台前,悄无声息地抽出妆奁盒的最后一层,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来。
她折回去,重新坐在榻上,将手中之物放在月光下看了看。
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金丝嵌红木八宝联春胭脂盒。
她确认过之后,轻轻打了开来。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通体晶莹的玉佩,在月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微光——正是蓝璇。
她从边关回来后,想了好久,最后想出了这么个藏匿的地方——既在她眼皮子底下,又不会被他意外撞见。为了妥善保管,她在一堆玉制和瓷制的胭脂盒里找到了这个红木的,搁进去试了试,正好能放下。继而她就将之藏在了不常用的妆奁盒最后一层,还特意嘱咐梳头宫女不要乱碰。
藏了四五年,一点岔子没出。
漪乔为自己的机智眯眼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