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意观察着她的神情，适时地打住话茬，起身走到漪乔面前：“即刻就丑时了，小乔等的时辰到了？”
漪乔轻应了一声，也缓缓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你呆在这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墨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微微颔首。
秋日的夜风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肃杀和萧冷，挟着月辉转朱阁低绮户，撞在精雕细刻的窗棂上，将无眠之人的清静彻底打碎。
祐樘披衣坐起，动作凝滞片刻后，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摇车。随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看到里面的小家伙还安安稳稳地酣睡着，这才神色稍缓。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掖了掖小被子，继而转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面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此刻心绪很乱，乱得毫无头绪，也或许，是他根本不想去梳理出什么头绪。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若落羽地搭在摇车的边沿上，一双琉璃一般光华绚烂的眸子瞬间幽深若无边的漩涡。
四更鼓响。
清冷的月光泼洒了整个院落，饶是站在廊柱下，也溅得裙裾上满是冷冽的银白。
漪乔僵直地伫立在游廊上，看着廊檐外的月色出神。她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又一次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瓷钵，踟蹰了一下，再次走到了月光下。
将瓷钵放在一早摆好的几案上，她拿起旁边静静躺着的匕首，目光一敛，毫不迟疑地在自己指腹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她不知疼痛似的不停挤压伤口，让流出的鲜血一滴滴淌入瓷钵里。
等到血液完全覆盖住了瓷钵里一张纸一样的物什时，她才停手。
闭目，凝神，静思。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面前容器内的东西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也不晓得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她忽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窜上脊背，目光紧紧地黏在瓷钵里那摊血上，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碎裂开来。
“小乔！”墨意的声音忽然传来，她如梦初醒一般，睫毛轻颤一下，僵硬地抬头看过去。
“你都出来快一个时辰了，我想了想仍旧放心不下，就出来瞧瞧，”墨意看到她好端端站着，这才松口气，“遍寻你不见，没想到你竟跑到了后院。这秋夜里寒气重得很，快些回去吧……小乔，小乔？”
“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墨意微愣，正要说话却又听到她梦呓似的呢喃：“我费尽心思，千方百计地想知道所谓的天机，可是到头来竟然是白忙活一场么……是我不够诚心，还是血流得不够多？也或者是上天在暗示我的幼稚可笑，不自量力……”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夜里却也清晰可闻。
“血？你在说什么？”墨意走得更近一些，才发现几案上的瓷钵里竟然是暗红一片，不禁微微蹙眉，随即视线一移，又看到她衣袖之下闪烁着金属的寒芒。
他心下一惊，上前一把夺下她还紧紧握着的匕首，面沉若水：“这里面是你的血？”
漪乔伸手要拿回匕首：“我没事。”
墨意动作一避，将匕首拿得更远了一些：“伤在何处？”
“你先回去吧，我再等一会儿。”漪乔见拿不回，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别处。
“这便是你说的很要紧的事？”墨意的语气里已经带了怒意。
“既然被你撞见了，那么，今日之事帮我保密，”漪乔咬了咬唇，“尤其是……他。”
墨意的眸光深暗若海：“你这么做是为了他？”
“也算是为了我自己，”漪乔闭了闭眼，“还有，照儿。”
沉默许久，墨意才再度开口：“不管如何，先和我回去。”
“我不甘心，”漪乔转眸看着墨意，“你让我再守一会儿，兴许是时间不够……”
墨意目光一沉，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就要拽走。然而他刚碰到她的手就骤然一顿，随即执起仔细一瞧，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你疯了么！”墨意阴沉着脸怒道。然而看到她的手掌，阵阵心疼之下又终是不忍心再责备她半句。只是她魔怔似的执意要留在这里守到天亮，两厢僵持不下，他稍作思量，便猛地一个晴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也不管她的反应，就这么一路稳稳地抱到了附近的一间卧房。
“上完药，你便在此处休息，”他将她小心地放在一张紫檀木架子床上，“这都大半夜过去了，你应当倦得很，放心歇着便是。想睡到何时都不成问题，谁来了都休想扰到你——我去给你拿药。不要想着乱跑，别忘了，这可是我的地界。”
“墨意——”漪乔望着他的背影，出声唤道。
他的脚步倏忽顿住。
她忽然一笑：“谢谢。”
“你我之间，不言谢，”他微微侧了侧目光，“小乔若再如此，我就真的恼了。”
漪乔笑笑，目送着他的背影出房间。
她自然知道他们之间言谢便是生分了，但心里实在是想要对他说声谢谢。
不远处立着的釉里红多枝梅花灯摇曳着明亮的光，漪乔的视线定在那细腻逼真的梅花灯托上，目光一寸寸变得悠远。
墨意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对着灯火发愣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