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他看到巫九灵下意识将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她神经绷紧、下意识抗拒的小动作。
曾几何时,不到11点就被他强制轰上床睡觉的巫九灵就很多次地露出这样抵触的表情。
宫缡甩甩头,努力压下不合时宜冒出来的美好回忆。
——贺兰焰与时卿不在场,迟明野没来及赶至寺庙没有异化时的石像旁边。
——只有他,只有他仓促瞥见了一隅的光点。
——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必须也只能由他问出口。
宫缡抬起眼,缓声问道:“小灵,你在神像碎片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巫九灵瞳孔骤缩。
一直以来被极尽克制的冰层出现密布的裂痕,她猛然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炼狱末日般的景象。
虽然已经隐约有些许猜测,但宫缡看到巫九灵的反应后,心脏还是本能地漏跳一拍。
他想要道歉:“抱歉小姑娘,我……”
“我看到了你们因我而死。”
巫九灵的回应太过突然,四人全都愣住了。
但她的态度显然并不是玩笑。
像是在回答宫缡的问题,阐述过去碎片中发生的一切。
也同样像是神谕的宣告,预知着未来将会发生的既定事实。
“副本中的能力阈值只能约束绝大多数的NPC,象征死亡的神明之力一旦外泄,哪怕分毫,一瞬间的剥夺、侵蚀和毁灭都是一场灭顶的灾难,没有生命能从这场死亡风暴中逃脱。而你们,原本作为我最亲近的玩家,将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第一位牺牲品。”
“死神不能和人类为伍。”
她将自己的手掌抽离,缓慢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在未到既定的终点之前,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将不再是恩惠福泽,而是无穷无尽的灾难和不幸。”
“我不能接受。”
巫九灵抚上自己心口的魔纹,感受到自掌心布料下传来的从未有过的热度。
“也许无关下达的任务指令,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你们好好活着。”
*
巫九灵“回答”完后,弥漫开的长久沉默被她判断为当前并不是适合缔结约定的时间。
于是,她做出“这份承诺永久有效”的许诺后,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虚拟空间之中。
四人眼前一花,被强制传送回清辉之庭。
白光散去,露出庭院景象。
和去时一样的葱茏草木,奇峰险峻,但因为失去了那道灵动的影子,偌大的悬空楼阁几乎是清晰地涌出一种苍凉的孤寂,仿佛一瞬从秀美的盛景变为毫无人气的零落山川,明明蓬勃茂盛的花草也显出莫名的衰败凋敝感。
四个人齐齐聚在一堆儿,没有被踢回各自的家园系统。
回过神来,他们的表情和去时一样凝重。
先前的谜团只能算一知半解,更多的困惑却是接二连三地涌来。
但与先前不同,他们从神明那里,听到了她亲口说出的一句真相。
“所以……导致小姑娘做出这种选择的根本原因,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我早该想到的。”
视线聚焦虚空的一点上,宫缡低声喃喃。
“但怎么,好像哪里变得更奇怪了。”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其他人也有所感觉。
“通常情况来说,NPC的性格并不会因为他们被纯白天堂收编而有所改变,即便有变化,也应当是十分微小的,对么?”
贺兰焰和时卿两人,除了巫九灵外,别说NPC,连玩家都不怎么深入接触,也只有迟明野能点点头。
得到肯定,宫缡越发不解。
按理说巫九灵作为稀有的被冠以神名的NPC,身为死神的她应该比绝大多数角色更加冷酷和不近人情,即便对着好感度极高的玩家,应该也不会太过亲密到哪里去。
而且从她对其他角色、玩家、无关人类、副本鬼怪,乃至两大区的最高意志的态度来看,死神NPC并没有被所谓地“洗脑”,该杀杀该打打,半点没有心慈手软。
只有他们四人是不同的。
所以,现在这种一切以任务为优先目标,甚至甘愿将自己排后,即使有着“死神根本不会轻易死去,不用为一个顶级SSR瞎操心”这样一个强大到无懈可击的理由托底。
对巫九灵来说也依旧是不正常的。
更何况。
在最后分别的话语中,无比敏锐的四人已经察觉到,巫九灵已经清晰地表露出——完全属于她自己“想要保护他们”的主观意愿。
宫缡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
“这么说的话,当初还在未觉醒空间内时,我觉得小灵的好感度升的似乎有些快。”即便没有其他NPC对照组,贺兰焰还是能模糊察觉出来。
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眼。
现在重要关头,这也没什么好藏掖的。
几人心照不宣地报出时间,果然,前后脚地从祈愿池中得到巫九灵的回应,再到少女神明彻底觉醒脱离,中间所耗费的时间,居然只有短短几个月。
比有些SR都要短。
这并不能单纯地用四个榜一送的礼物就要更贵重这样的积分衡量。
好感度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数据的具象,冰冷数值背后的含义自然代表着这位NPC对其玩家单方面的信任、喜爱等等虚拟的情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