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解?
元笑抬起头看他,显然并不明白。
“你没练功,分明是为了去找无忧。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为何呢?
元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多时候,别人找他的麻烦,他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没道理的事。他只是觉得……习惯了。
习惯了没人爱他,习惯了侮辱谩骂,习惯了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兜兜转转,全都打到他的身上。
别人对他好,他觉得是恩。别人对他差,他也就低头接下。
如果有什么误会,他也许会解释两句,但也只是因为听到了明显不对的言语,本能地讲上一句罢了,并不是想为自己“辩解”。
他的确……从未生出过要为自己而“辩解”的心思。
他从未如此想过。
这事说出来,也许会让人感到十分奇怪。毕竟为自己辩解甚至狡辩,应当是人初学说话就懂得去做的事。
可元笑却好像打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
啊,原来他是可以维护自己的。
原来……他是被允许,被允许去维护自己的。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他从未想过自己已经被允许这样做了。
看着元笑惊疑不定的模样,元沧澜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你若说清缘由,这顿打,本不必挨。”元沧澜道,“下次,若是有缘由,就要把缘由说出来。”
元沧澜站起身:“要为自己辩解。”
“……是。”元笑点了头。
其实,师父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事,哪怕重来一次,他也不会说出缘由的。
甚至挨打的时候,他也一点都不觉得冤枉。
反而感到很庆幸,很安心。
师父的力气好大,每一下都疼得直冲颅骨,疼得他恨不得没长下半截的身子。
这么疼的打,还好,每一下,每一下是落在他身上的。
如果他告诉了师父,他没有练功,是因为跑出去找离家出走的无忧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师父真的生了气,气到了无忧的身上,挨打的变成了无忧。
那可怎么办呢?
这么疼的打,若是落在了无忧身上。哪怕只有一根指头,他都受不了。
这样的事情,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绝不会冒。
师父教他的道理,每一条,他都是牢记于心,莫不敢忘的。这条也并不例外。
那天之后,他真的慢慢地学会了为自己辩解,慢慢地变成了越来越正常的孩子。
可唯有一点,哪怕时光过去十余年,也从未有过改变。
如果是为了无忧。
如果是为了无忧,无论要遭受什么,要放弃什么,要以怎样狼狈而屈辱的姿态活在这个世上……
他也绝不会辩解半句。
*
元平十二年。夏。
元无忧给师父擦干净了脸,喂好了食水,又和他一起说了很多话。
有些是逗他开心的,也有些是故意气他的。她从来都是这样,没什么真正老老实实的时候,一如小时候。
她在里面一个人说话,一个人也能说上很久,好像师父真的能听到。她就这么和元沧澜“聊天”,一直聊到太阳都向西偏斜了,这才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
一出牢门,她就看见了元笑,正跪在地上。
这地底的大牢,到处都是说不出的湿冷,地面尤甚。他跪在那里,自膝盖向上,裤子已经湿了小半截了。
……怕是她在里面聊了多久,他就跪了多久。
元无忧莫名其妙地,有些不痛快。
她想,一定是因为这人实在是太碍眼了。
一见元无忧出来,当差的狱卒顿时迎了上来,想赶快请这尊瘟……大小姐赶快离开,好让牢里的兄弟们都松口气。
可这位小姑奶奶,却一点离开的架势都没有,反倒散步似的,在天牢里头乱转了起来。
她将大昭最核心,戒备最森严的大牢逛得像是城东的集市,看热闹似的,不慌不忙,优哉游哉。
元笑也忙起了身,跟上她。
狱卒这一脑门子汗,总觉得天牢的权威受到了莫大的挑战。可仔细一想,却又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本来,她就是可以进来的……这进都进来了,在走廊上走路,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应该的事。
何况,圣上近日有旨,说她可以从天牢里带走一个人。
元无忧终于在一处牢门前站定。
那里头,蜷缩了一个小孩子。
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 2.11 第一更,后面还有一更嗷~
*
第28章
很难想象, 刑部大牢——大昭关押的犯人最重要,戒备最森严的牢狱——竟会关一个小孩子。
在元无忧从李衎那里离开的时候,那狗东西在她后面一直喊,说什么“天牢关了个八岁小孩”“天牢可冷了小孩呜呜哭”什么的, 明摆着是想让她心软, 跑来把人带走。
她当然没有中他的套。
她的心又不软。
她只是好奇, 什么样的八岁小孩,会被关进天牢里。
那孩子蜷在牢房的最角落, 抱着膝盖, 低着脑袋,盯着地面。分明是睁着眼睛的, 整个人却像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