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睁开眼睛确认情况,透过泪水去看无忧的脸。
他怎么都没想到,刚才还好好的无忧,如今竟然也咬着牙,脸上尽是痛苦,手指不断地颤抖。
元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却一下子就心疼了。
“无忧,”他马上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缓声安慰她,“怎么了?吓到了吗?”
元无忧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根本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憔悴。他的脸上血色尽失,盖满了汗水和泪水,嘴唇都因疼痛和失血而发白,好像下一刻就能折过去。
他的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手却第一时间盖在了她的手指上,顶着那张憔悴得可怕的脸,关切地问她:“无忧?怎么了?告诉哥哥。”好像受伤的不是他,反倒是完好无损的她似的。
元无忧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
她的胸中,她的脑中,她整个人的身体中,都有一种力量。那是一种极端的“嫉妒”,极端到足以轻易地操纵她的人生。
这种力量促使她做过许多事,就如现在,它牵引着她,让她迫不及待地将眼前的人变成最狼狈的怪物,叫他再也风光不起来,叫他再也无法让她嫉妒到发疯。
可是同时,又有另一种莫名其妙地力量牵引着她,让她听到他痛苦的哀叫,看着他的泪水,听着他浑身发抖却仍旧关切的言语,无论如何都砍不下下一刀。
两种截然相反地力量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
她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在两种力量之间反复挣扎。
“啊——————”她终于忍不住高声尖叫了起来。
有人一把抱住了她,力量很大,紧得吓人。
“怎么了?哪里难受?”元笑将元无忧抱在怀里,很用力地把她往自己怀里塞,试图给她坚实的安全感,“乖,无忧,没事,没事。哥哥不疼,是哥哥答应无忧的,无忧做的一点也没错。”
他用手轻轻地摸她的头发,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原因安慰她:“无忧也不用怕。官衙的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哥哥自己弄的。哥哥还有一条胳膊呢。”
在无限的混沌中,元无忧竟莫名其妙地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一开始,他就要她给她留一条胳膊。他说“至少这次”,他说“左手也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吗?
这样,在她真的砍掉他的肢体,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之后,他可以和官衙说都是他自己做的。
在一开始,在最开始,他就一直都在为她考虑。她要对他做出这样的事,他却在最初就想好了如何为她脱罪,把一切都给她考虑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真是疯子……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哪个地方让他觉得如此值得……
元无忧紧紧地握着刀柄,几乎要将坚硬的刀柄捏裂。
在两种几乎要将她撕碎的力量的交锋中,她渐渐地掌握了主动。
她一把丢开了手中的利刃,用残存的理智对他竭力地嘶吼:“滚!
“滚开!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怎么都没想到,面前的男人竟然愣了一下。
那张本就因痛苦而憔悴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比刚才还要强烈得多的哀伤。
就好像……她让他“滚”,她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比她用刀捅了他更令他难过似的。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怎么会有如此莫名其妙的人!
就算被她厌恶到极点,就算被她不断伤害,也恬不知耻地一定要跟随她,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
像谁呢……
好像有什么模糊的影子出现在她的脑中,她却无法抓住,也辨不清楚。
面前的人没有离开。
就算她那样嘶吼着赶走他,他仍旧待在她的身侧,抱着她,不放手,也没有走。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是个胡乱砍人的疯子。就是亲生的父母也要惊叫着远离才对。
他却好像永远都不会走。
好像无论她对他做了什么,他都永远也不会离开。
那是一种,仿佛毫无底线的全盘接纳。
那是一种,令人安……
元无忧睁开了眼睛。
元无忧转过头,看着徐慎之。
“你是故意搞成这样的吗?”
徐慎之微微偏头,有些惭愧:“确实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可迄今为止,经历了这么多夸张的梦境,仍旧没有探到他的底线。
虽然本来就是个性格好得过分的人,但是面对元无忧,他似乎真的……太过分了。
连溺爱稚子的父母都要自愧弗如。
“你不仅是在试他,你也在试我。”元无忧道。是一个肯定句。
她这样一说,徐慎之就更加惭愧了。
“对不起。”他开口道歉,伸手去帮元无忧揉太阳穴,怕她头疼,“肯定难受……完全相反的思绪拉扯。”
元无忧冷漠地避开他的手,显然是生气了。
徐慎之叹了口气,自知自己做得不对——实际上,他也心疼得很。在这个梦境之中,无忧也吃了很大的苦头。
但是……
“无忧,我也想让你认清自己的心。当然,事情无论怎样做,都是你自己的决断,我绝无权干涉,但至少你要先认清自己的心,然后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