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不敢定夺,颠儿颠儿地去联系上司,果不其然,一时辰后,她碰了一鼻子灰,臊眉搭眼地回了府。
那垂头丧气的小样儿,一瞧就是被大骂了一通。
烟年笑呵呵问道:“怎么说?”
“不成。出门一事你便别想了,头儿说必须好好看管着你,不能让你逃了,也不能让你接触外人。”
烟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不让我逃,不让我接触外人?”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怎么?”侍女道。
“没什么,”烟年笑了一笑道:“只是想着,你在此处当差也颇为辛苦,我还是安分些,不给你添麻烦罢。”
“来吃个金桔。”烟年从枝头摘下一只小桔子,放在侍女手心:“橘子过了季,幸好屋里还种着四季常绿的果树。”
侍女第一次遇到那么和蔼的任务对象,教她本事,还请她吃金贵水果……于是一边吃了那金桔,一边感动道:“谢谢烟年娘子体谅,唉,只希望大人早日将娘子接回府中,这夏府冷清,可远不如咱们府上方便呢。”
烟年不语,拢着袖子微笑。
片刻后,侍女又一次沉沉睡去。
烟年站起身,洗净指甲缝中暗藏的蒙汗药。
“回府?你家大人还卯着劲儿与我置气呢,”烟年冷笑道:“正好,我有一顶帽子,不知当送不当送他。”
*
月上柳梢,圆满地悬在天际,满城雪光与千万盏灯光交相辉映,将汴京城照得明如白昼。
元夕之日,街上玉辇雕车,青牛白马,人流密集如织,好像整座城的人都走上了街头,相携穿行于华灯之间,笑语盈盈,暖香浮动,好个繁华的夜晚。
夏修文捏一盏花灯,忐忑不安地等在约定之地。
同窗经过他身边,调笑道:“哟,这是在等哪家闺秀?”
思及自己等的只是个卑贱的琵琶伎,夏修文顿觉丢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何她迟迟不来……莫不是在拿他寻开心么。
正烦恼时,忽地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回身一看,竟是烟年。
她大概是一路奔跑而来,脸颊上还带着红晕,风尘仆仆,分外惹人怜爱。
“抱歉,我来晚了,”她笑道:“出了些差池,好在都安排妥帖了。”
夏修文讷讷颔首。
烟年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了只药师面具戴上,又给夏修文买了一只钟馗面具,提醒他道:“汴京识得我的人颇多,保险起见,还是稍遮一遮面罢。”
戴上了面具,夏修文心中一下轻松不少。
或许这正是男人喜欢造访勾栏的缘由,他们不需要对勾栏里的娘子负责,也不必以真情搪塞她们,只需钱货两讫,便能买来一段惬意时光。
烟年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思?也识趣地不提以后,只开开心心拉他四下游玩。
两人嬉笑着逛过繁杂的灯会,汴京的富裕繁华在节日里显露得淋漓尽致,满街花灯争奇斗艳,千万条蜡烛在春夜中燃烧,照亮烟年狰狞的药师面具。
在行至一处合抱粗的姻缘树边时,烟年忽然停住了脚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夏修文顺着她目光看去。
树下散布着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其中有一对容貌颇佳,颇为扎眼,女孩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笑得极甜,她身后站了一个儒雅清秀的青年人,穿青布长衫,正帮她把红绸带系到树上去。
烟年望着那两人,一言不发。
夏修文问道:“怎么了?“
烟年顿了顿,忽然一笑:“文郎去帮我买些丸子可好?”
*
眼见夏修文前去排得老长的丸子摊,烟年神色骤冷,向枝头的乌都古打了个手势。
夜鸮振翅而飞,将一片叶子衔去燕燕身旁。
燕燕犹豫一瞬,也寻了理由打发了她那情郎,趁其走开的当口,跟随乌都古拐过暗巷。
烟年早已在此等着她。
“烟年,你怎地出来了!”燕燕压低嗓音,满面担忧:“此处人多眼杂,被旁人发现了怎么办?还是快回去……”
“我行事向来有数。”烟年道:“倒是你,与谁私定终身不好,找了个登徒子,一边与你花前月下,一边还在留意路过的姑娘。”
燕燕叹了口气:“烟年,我知道你不喜欢梁郎,可也莫要这样编排他呀,他不过是怕人潮太汹涌,与我失散,才格外紧张些呢。”
烟年眼前一黑,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是个什么构造。
“我至于编排他?燕燕,我见的男人多了,知道什么样的才值得托付,你这个着实不像样,还是同我回北周去吧,起码再挑上一挑。”
“放心。”燕燕脾气好,依然笑眯眯地,也不知是哪来的信心,竟然反过来安慰烟年:“回了故乡去,你自会遇到淳朴热心的北方郎君,到时候,你便不觉得天下男子都不堪了。”
燕燕坚决至此,烟年反而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在红袖楼见过多少痴男怨女,她早已数不清楚,自是知道旁人越是阻拦,小鸳鸯就越是容易结下更深的情谊。
“你自己拿捏着便罢。”
烟年深吸一口气:“不过还须要留个心眼,男子与女子不同,他们鲜少真心投入,若是太殷勤,往往是有所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