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过身的那一刻,他眼中笑意尽数消散,只剩冷戾锋芒。
“那刺客自裁了?”
走出二门,他问身边僚属。
僚属应是。
“便宜了他。”叶叙川折断一支羽箭,神色阴鸷至极。
“把尸身丢去喂狗,自去领三十军棍,今后若是再出这种纰漏,你这差事便别想要了!”
僚属冷汗涔涔,连忙跪下:“是,大人。”
*
那夜之后,烟年只是偶尔会头疼,再未像这回一样疼痛难忍,撕心裂肺。
北周路途遥远,邓郎中一去便没了音讯,叶叙川尤不放心,又找了几个郎中来给烟年瞧病,其中一个擅医毒症的郎中也道这不像是鸩羽毒,叶叙川索性给了他太医院的令牌,让他想查什么典籍,自去探查。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一月已逝。
烟年这一月吃好喝好,颊上掉下去的肉统统长了回来,可见昔日艳光。
日子也过得舒心:荡秋千,听曲子,看话本,与春芬调笑,与丫鬟嬉闹,每日脸上都是笑盈盈的,看得人心头柔软。
叶叙川没想到,入细作营之前的烟年竟是这样活泼明丽的,像一只唧唧啾啾的黄莺鸟,飞过来又飞过去,每一根翅羽都自由无拘。
可越是见她如此简单快乐,越是心疼她这些年的遭遇。
如果未经历战火,也没有来汴京做细作,她该一直保留着天然的特质,绝不会锤炼出如此暴躁又狠心的性子来。
汴京民俗,女子嫁衣需要她们亲自绣成,可烟年不会做女红,叶叙川也不舍她受累,这份活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叶朝云手里。
逼得尊贵的太后娘娘忙里偷闲,每几日就要亲自前去文绣苑盯着绣娘赶工。
前日送嫁衣去叶叙川府上,烟年还没瞧清楚,便被叶叙川退了回去。
理由是霞披上的仙鹤尾巴毛劈了叉。
口信传回宫中,叶朝云大受震撼,万万没想到弟弟能龟毛至此。
连夜送去文绣苑补绣鸟羽,她偷偷向大宫女抱怨:“……时雍究竟在想什么,哀家知道他对那女子上心,但他也不能把哀家这个姐姐当丈母娘用啊!又是嫁衣又是嫁妆,合着他自己又当夫家又当娘家吗?”
大宫女只得宽慰她道:“枢相沉迷于那女子才好呢,不然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咱们官家要何时才能亲政?”
叶朝云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心中畅快了些许,对大宫女道:“若哀家没记错,明日那女子就要住入护国公府中了罢,今日赶紧把绣成的嫁衣送去时雍府上,这桩事就算是了结了。”
大宫女应下,指挥起小宫人们送嫁衣去。
第81章
收到嫁衣之后, 烟年第一反应不是赞叹其精美绝伦,而是盯着刺绣花纹,陷入沉思。
叶叙川还道是她不喜欢:“若是不合你心意, 还可以送回文绣苑接着改。”
烟年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在想, 这东西当真是绣出来的么?”
“自然如此, ”叶叙川耐心解释道:“出自文绣苑拔尖的十个绣娘之手,耗了一月工时。”
烟年大感震撼:“你好奢侈。”
叶叙川抖开这件衣裳:“这算得什么,你踩的石砖是江南匠人制的莲花砖,每一块都是从十余只砖中挑选而来,你身上穿的这件缂丝裙, 耗了松江府织娘好几月的工夫, 你身后的屏风……”
“好了好了, 莫要再说了!”
叶叙川转开话题:“做都做了,也没有不穿的道理,来试试这样式如何。”
这衣服太繁琐, 一大堆披披挂挂的带子,烟年当然不会穿戴它们, 便乖乖除了外裳, 任叶叙川把自己摆弄成各种姿势,再将这件衣裳安装到她身上去。
一层层鲜亮的布料披在肩头, 把她包裹成一只精美的蛹。
幸好她身量纤瘦,腰肢不盈一握,穿着这样复杂庄重的青质连裳,依旧聘婷婉转, 宛如三月春风裁出的柳叶。
秋末的屋里已点起了炭火,是顶级的银丝炭, 从银铜火盆温暖了整间内室,淡淡的烟灰味与白檀香混在一处,叶叙川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撩人心弦。
他耐心地合拢嫁衣衣襟,系上最后一道腰封,力道温柔,如同在对待珍而重之的宝物。
烟年垂下一双明眸,目光落在男人纤长的眼睫,高挺的鼻梁上,怔怔然地着发呆。
锦帐映出银灯残影,一室寂静,只留玉漏滴答声响。
迢迢永夜梦难成,万古月空明。
烛影照亮她没有情绪的双眼。
没人知道此刻她心中作何感想,或许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动摇么?应也是有的,可是……可是……
片刻怔忡后,她终究轻轻叹息一声,挪开了目光。
颈子渗出细汗,烟年嘟哝道:“有些热。”
“快好了。”叶叙川翻动他修长的手指,打出一个精致的绳结。
烟年蔫儿吧唧道:“时雍,我像个粽子。”
“那也是最漂亮可爱的粽子。”
叶叙川眼角眉梢间尽是笑意,眼中闪烁着惊艳的碎光,温柔如星河鹭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在烟年肩头,缓缓地游移,炙热得仿佛灵魂都被熨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