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忘掉了十岁后的一切,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家, 没有故国了。”
“但也无妨,大人手腕了得,自有法子为她寻来亲眷好友。”
“记住,今后你就是杜芳年, 即使躺到了坟冢中,墓碑上刻的名字也依旧是杜芳年, 回头见了夫人,莫要漏了陷。”
春芬嘴唇哆嗦:“怕不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天长地久地瞒过去呢?”
“怎么不成?”那僚属兄弟反问道:“从前她心明如镜,什么都看得明白,可现下呢?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但你不妨想想,你若是她的话,是想要虚幻的美满,还是清醒的苦悲?”
春芬答不上话来。
她本能地排斥撒谎,可是细细想来,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这重要吗?
烟年做了多年细作,说了不计其数的谎话,她会不会也在某几个瞬间感到恍惚,恍惚于真实与虚幻间的界限如此模糊,像一条娓娓流动的长河,而她是河上不系的小舟,游走于两端,无法靠岸。
“好,我明白了。”她终究咽下种种顾虑,点头道:“我接下这个活儿……是不是当给我加些工钱。”
僚属嘿嘿一笑:“傻妹子,格局未免太小了些,你可是夫人的阿姐,怎会缺钱花呢?”
*
次日,叶叙川领着春芬见了烟年。
不过说了两三句,烟年便笑逐颜开,如乳燕一般扑到她怀里,紧紧束着她的腰,嘻嘻笑道:“阿姐,你瞧,我这个夫婿是不是挑得极好?”
叶叙川站在烟年身后,斯斯文文地向春芬点头,附带和煦的微笑:“姑姐。”
春芬只觉这声姑姐极为折寿。
她连忙道:“哎,年年长大了,挑的夫婿又俊俏又阔气,阿姐当真为你高兴。”
“是啊,”烟年得意地一扬头,从匣子里取出几件金首饰,递予春芬:“阿姐,这个给你戴,你缺不缺钱财?我这儿还有许多。”
她强调道:“都是我赚的。”
春芬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赚的?叶大人可真是……
叶叙川柔声笑道:“年年最聪明能干,在卞河之畔开了十多家铺子,个个生意红火,我能得年年为妻,何其幸运。”
春芬:……
不必说也知道,这十几家铺子定全是叶叙川的产业,被他连夜转去了烟年名下。
烟年本人穷鬼一个,虽能赚钱,但从不攒钱,有点银子随手就给了亲眷与僚属,在经济上向来捉襟见肘。
春芬收下烟年赠的金首饰,心酸难言。
十岁的烟年还是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辨不出好东西,只认亮闪闪的金子,但她会把妆匣里所有冒金光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旁人,毫无保留。
天道何其不公,让薄凉之辈亲眷满堂,赤诚之人孤苦伶仃。
如此看来,叶叙川哄骗她,说不定也是件好事,至少能给她完满的一生。
望着金灿灿的首饰,她握紧了烟年的手,强笑道:“阿姐什么都不缺,只盼着年年顺顺利利,平安康健,别的都不想要。”
烟年点了点头,猫眼清亮,弯如新月。
*
是夜风清月朗,星野低垂,烟年如小猫一般窝在叶叙川怀中,一边翻看账本,一边打着瞌睡。
春芬替她编出两条长长的发辫,以翡翠小发梳固定于脑后,发端缀了手指大的南海明珠,富贵之中又散发浓浓的乡土气,但这两种气质揉杂在她一个人身上,意外地并不冲突。
她看不懂账本,所以越瞧越困,最后索性朦朦地睡去了。
睡着了的烟年眉目安然,睫毛纤长,根根分明,鼻头微皱,喷出浅浅的,温热的呼吸,在他衣袖上留下一团小小的洇痕。
乖巧到不可思议。
叶叙川放下了公文,怔怔地看着她的面容,无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神仙传说,瑶姬一去一千年,徘徊巫山十二峰之间,朝为行云暮为雨,飘渺难寻,行人握不住她,亦放不开她。
“哪有如你这般的神女。”
他紧了紧双臂,小心翼翼把脸埋入她颈窝之中,喃喃道:“美则美矣,性倔如牛,为什么偏就不愿接着骗我呢?”
她不舒服地挪动脑袋,鼻端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半睁开眼睛,发现是叶叙川抱着她,便又放松了身躯,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叶叙川未放开她。
他嗓音声音沉闷,内含深重的不安:“年年,你在骗我么?”
烟年一愣,茫然问道:“你是我夫婿,我骗你做什么。”
转念一想,她又道:“况且,是我忘了你,即使是骗,也该是你骗我才对。”
好像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话语,男人胸腔中传来沉闷的笑声,带得她的手亦微微震颤。
半晌,他松开烟年,半蹲在她身前,仰起脸,直直注视着她的双目。
女人也坦荡地望着他。
烟年生了一对清亮妙目,盈盈如一泓秋水,尾端微微扬起,天然一段妩媚气韵。
正因为清亮干净,才更让人想使这对眼睛里染上情动之色,想让这双眼中装不下别人,只剩下他一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