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瞟了一眼烟年脸色,又加一句:“……现打的野兔,不是饲养的死兔子。”
他不提这茬还好,提了之后,烟年反而更加来气。
拜叶叙川所赐,乌都古吃得膘肥体壮,满嘴流油,体型几乎是小八的三倍。
胖成这样,还能指望它帮着传信监视吗?圆咕隆咚一个实心球,砸人都嫌手疼。
烟年冷笑道:“你嫌死兔子不好吃?你天天啃生猪?”
叶叙川道:“饮食当精致些好。”
因时常被叶叙川投喂,乌都古似乎对他印象不错,见他靠近,还对他叽叽叫了两嗓。
“不准认贼作父!”
烟年狠狠瞪它一眼。
乌都古鸟头一缩。
这一幕落在叶叙川眼里,就如同昔日平静的相处时日的延续一般,令他不由得弯起唇角,郁气全消。
费了颇大力气,不就是贪恋她留在身边嬉笑怒骂么?
如今没了嬉笑,捡一点怒骂听听也是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去拉烟年的手,被她一巴掌拍开。
这个女人手上瘦得只剩骨头,看着羸弱,其实打人颇痛。
叶叙川只得攀扯她的衣袖,柔声道:“我知道你恨我烧了细作营,可我毕竟是国朝的枢密使,如今两国交战,他们算是敌人,如若你自愿脱离细作营,那我自当护全你所珍爱之人。”
此人当惯了上位者,从来没有如此小意逢迎过,以至于音调都有些奇怪。
孰料,烟年冷冷道:“你少同我画大饼,老娘不吃这套,除非我看见我姐姐全须全尾站在我面前,不然休想让我放弃我的老东家。”
叶叙川的表情蓦地僵住。
她的……姐姐。
烟年最擅察言观色,见叶叙川如此,心中咯噔一声,追问道:“你已知道她的下落了?”
片刻僵硬后,叶叙川恢复如常,点了点头道:“已有眉目。”
第73章
也不算欺骗烟年, 确实是有了眉目,只不过是……不太好的那种。
他心事重重,入书房枯坐半个时辰, 才唤来预备派去北周的僚属,吩咐道:“此时前去, 路途遥远, 若能找到她姐姐,便将人带回来,如果只能找到她的墓穴……”
僚属垂耳恭听。
他顿了顿道:“若是她姐姐已经死了,就在她平日常去的地方多加打听,生活细节, 性情品貌, 打听来越多消息越好。”
僚属应是:“大人可有别的吩咐?”
“去当地寻个戏班, 雇一个年岁身量与她姐姐相当的女子来,要会讲燕云的土语,且擅长伪装, 找到之后,一并带回汴京。”
头一次得到如此奇怪的命令, 僚属们俱摸不着头脑, 糊里糊涂退下后,凑一块儿研究半天, 依然觉得这事邪门。
看叶大人颇为重视,他们也不敢糊弄,便找了张化先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化先听完后, 作出中肯点评:
“这不就是,骗人者人恒骗之么?”
*
彼时, 烟年还对此一无所知。
脚上这杀千刀的镣铐解不去,四下这几个婢女怕叶叙川怕得要命,连走路都不敢发声,一看就不堪大用。
她满面阴沉,坐在床头沉思。
这些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杀不死她的只会让她更强大,冷静下来后,她仔细分析一番自己的处境。
昨日发疯一般闹了一遭,闹得两败俱伤,几乎无法收场,但却也让她看明白了一件事,叶叙川害怕失去她,不,应当说是——他怕极了失去她。
烟年暗骂一声晦气。
如今真是多看他一眼都满腔愤恨,可是还指望着他救回姐姐,不得不先在此蛰伏。
待得他替她办好了事,她再想法子逃脱也不迟。
心里大致有了底,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往碗里扒拉了三块烧肉。
吃,大吃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与他周旋。
不到山穷水尽就自寻短见,这绝不是她的作风,穷人家的女儿哪会顾得什么忠义脸面?所能倚仗的只有这副百折不挠,善于隐忍的性子而已。
只不过,想通归想通,转头对着叶叙川,她依旧没有一星半点好脸色。
她恨叶叙川毁了细作营。
细作营虽然对她多有压榨,却也给过她绝境中的生路,且她与指挥使共事多年,虽常常骂他抠门,对这个上司大致还是满意的,叶叙川放火烧楼,害指挥使身死,害她永别故土,足以令两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
在书房内徘徊半日,叶叙川大约是不放心她一人在正院中,又回来瞧她一遭。
往日他入内室,烟年往往端起明媚笑靥,盈盈扑到他身边,替他解衣换衫,添水端茶。
然而,撕破了脸后,一切良好待遇尽数消失,烟年满面寒霜,全然不带搭理他,只歪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叶叙川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回了书房。
过了半晌,他又一次出现在她门前,只不过这回换了一身新衣——锦袍玉带,气宇轩昂,腰肢勒得劲瘦有力,正是烟年曾经夸奖过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