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许是觉得此举实在掉价,叶叙川立刻反悔道:“不必打餐盒了,你且回去瞧瞧她在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再次感到了后悔,因为这个命令比方才那个还要掉价。
谁知,随从完全不带犹豫,几乎顷刻道:“方才管事差人来报,说烟年娘子一切安好,喝了两碗肉粥,一直在用她的发簪捅锁眼。”
叶叙川沉默数秒。
“知道了。”
*
午后,叶叙川前往枢密院办公。
这几日专心与烟年缠斗,未来得及料理公务,各地文书整齐堆放在案头,只等他批阅定夺。
处理这些公务对他来说驾轻就熟,点起仙鹤铜灯,持起朱砂玉笔,挫败感终于被驱逐出了他的脑海中。
家事一团乱麻,起码能控制国事。
此时此刻不知她在做什么?
叶叙川机械地批阅文书,忽地想起她昨日如破布娃娃一般的模样,那时的她当真是万念俱灰,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可他那时被她不顾一切的逃跑气昏了头脑,失尽了理智,只管狠命地报复她,让她和他一样痛,一样凄惨无依,哪还顾得上什么长远。
他叹了口气,竟由心底生出一丝悔意。
或许还是太酷烈了些。
今日好像一切都过去了,管事说她安好,喝了粥,扯弄锁链,虽然还是一身反骨,但有力气作闹总是好的,左右她已无路可走,只能待在他身边,心有不忿,多闹几回也是寻常,哄着便好了。
是啊,好得多了……
为什么他依然如此不安呢?
正当胡思乱想时,无端地记起叶朝云那番话。
她已没了姐姐,世间再无她留恋之人。
这样作闹,说明她还心存希望,指望着自己搭救她的姐姐。
他的心无限下沉,迷茫地落不到底。
他又该怎样搭救一个已故的女子?
第72章
前夜实在过于疲惫, 他眼皮发沉,眼前的文书逐渐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昏沉之中,他仿佛看见了烟年的身影, 女人浑身是血,孤身一人, 毫无生气地躺在燃烧的高楼前, 腕间鲜血淋漓,伤口中翻出惨白的皮肉。
她怀里还抱着一尊牌位,上书杜芳年三字,正是她姐姐的名讳。
他呆呆地望着她。
“烟年!”
发了疯似地冲向她,面前的图景明明真实得令人窒息, 可不管他怎样发足狂奔, 就是去不到烟年身边。
仿佛相隔云端。
奔至精疲力竭, 喉咙中尽是铁锈味,也无法触碰到她。
“杜烟年,你给我回来!我不计较你的过错了!你想杀我我也只当不知道!你……”
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忽然掠出几道白影, 似鬼非鬼,阴森可怖, 穿着宽袍窄袖的北周服饰, 它们桀桀怪笑着,翻过烟年的身躯。
她呕出一口鲜血, 回头看了叶叙川一眼,目中是刻骨的怨毒。
“晚了,叶叙川,姐姐既已身死, 你再无拿捏我的筹码,我也不愿再受你侮辱。”
“欠你的命我还给你, 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遇到你。”
说罢,她举起那枚发簪,用力往喉咙刺去。
鲜血喷涌而出,溅上叶叙川眼睫,所见的一切都被染作刺目的浓红色。
她至死都未闭上眼,平素神采飞扬的眼睛暗淡得像是颗死鱼眼珠,厌憎地映着这荒谬人间。
“不!不——”他目眦欲裂,惊慌失措,颤抖着手试着堵住她的伤口。
可是……没有用,她细白的脖子被发簪捅穿,姿态狞厉,宛如僧侣殉道,血不断地涌出来,怎样都无法止住。
*
一枚火星子掉落,荒唐的梦境在此戛然而止。
他猝然惊醒,握紧玉笔,大口大口喘着气。
没有起火的高楼,没有触不及的恋人,这里是他的书房。
惊觉手中的笔像极了烟年的发簪,他悚然一惊,把笔扔出三丈远,如同看着条毒蛇一般看着它。
玉笔碎裂成锋锐的碎片,满屋寂静。
太阳穴旁的神经突突乱跳,他的胸中仿佛进了一只多动的兔子,在胸腔中横冲直撞,撞得他焦躁不安,如坐针毡。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
他拉开领口,粗重地呼吸,沉寂片刻后,他承受不了这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又起身走动,神经质地在屋中踱了一圈又一圈,门外侍从见状俱不敢多言,惶惶等着主人平静下来。
叶叙川捡了玉笔的残骸,远远丢入画筒中。
这梦太真实,真实得令人心悸,仿佛是当真发生在现世中的图景,烟年那决绝的目光犹在眼前,他一闭眼,耳畔就响起她口中那一句“再也不想遇到你”。
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他。
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只点燃的爆竹,马上就要被翻涌的情绪炸得体无完肤。
他为何会怕这个梦?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以烟年的性子,她当真能干出这种事。
现在她惜命,无非是因为她还有挂念;若是挂念没了……
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叶叙川心骤然一紧,不敢再想,推门而出道:“备马,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