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比窗外树梢上飘过的云,重不了多少。
“喔,好的。”昭瓷这么说着,却没这么做。
她退后几步,像是在警惕着,右侧便是大敞的窗户,心里安静得诡异。
薛忱意外不明地笑了笑,神色晦暗不明。
想逃?来不及了,至少现在来不及了。
倏忽间,“啪”的一声,他错愕抬眸。
昭瓷飞速将窗户关实,拍拍手,蹦蹦跳跳站到他面前,等半晌没收到回应,出声提醒:“怎么了?”
【当病人的,就要有关窗的自觉啊。】
少女仰着脸,还在等他回话,瞳仁和发丝都是如出一辙的乌黑,在艳阳底下,流转着漂亮的、澄澈的光线,似是无形间镶层金边。
薛忱目光在她眼底卧蚕停留刹那,很快移开视线。
“以后多来找我几次,好不好?”薛忱垂眸,轻声问道,面色又苍白得跟张纸似的,唇色和泪痣,却是格外妖冶的红。
有点烦,想到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可能会见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就格外烦。
昭瓷微愣,反应过来前,他的下颌就试探着、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守礼克制地再没有所动作。
心头涌起股诡异,又听他解释:“结了神魂契后,你的气息能叫我体内的魔气安静些。”
喔,神魂契。
石罂花也说结契后,薛忱确确实实得用命护着她,昭瓷陡然心虚,即使有点儿别扭,依旧绷紧身体,让他的下颌搭着。
长久的沉默,只余呼吸交织。
第四次了,她又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出现幻觉。
这次周围的景象昭瓷很熟悉,不周山顶,左右树木青苍,脚底的土地却遍布皲裂,褐红交织。
不远处的少年以剑支撑,一身白袍被染作血色,大滴大滴的血泪从眼眶涌出,那颗漂亮的泪痣都被埋没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是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一命偿一命。”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确实公平,但不够呢。”
他面前是道绵延的血河,嗜血残忍的笑声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昭瓷略一哆嗦,画面又飞转。
一把不知从哪飞来的长剑,穿透了少年的胸膛。
昭瓷觉得他应当是看见了,但没有躲,不偏不倚地迎上,笑着阖眼,如玉山倾颓般倒地。
和之前几次一样,这次的画面也很快消失,真假难辨。
昭瓷若有所思,倒是能将这场景与小说里描写的,薛忱死时的模样对上。
她好赖也是个穿越者,有点金手指怎么了?
饱览各类穿越书籍的她立时做出大胆猜测,这不是预知能力,就是上苍做的指引。
不管怎么样,都得好好记下来。
昭瓷准备回去就拿个本子将四次——第二次算了,三次的幻觉记下。
耳侧似乎传来压抑的闷哼。
昭瓷骤然回神,瞧着他不大好的脸色,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很痛吗?”
薛忱面不改色,笑了一下:“嗯。”
都是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他确实也能硬抗过去。
薛忱的下颌搭在昭瓷肩部,阖眼,任由姑娘家细碎柔软的乌发自面颊拂过。
怪不得薛家有很多的人讨厌神魂契,也有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
昭瓷对危险,有种本能的警觉。
譬若现在,微风和煦,阳光明媚,可她就有种粘稠诡异的危机感,连地面落着的阴影,都变得分外漆黑可怖。
昭瓷不自觉瑟缩,手臂却给不轻不重地扼住。
她垂眸,第一眼依旧被薛忱那颗鲜红的泪痣吸引。
少年已然抬起头,神色相当平静地望向她。
昭瓷又想起方才他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饕餮昨日说的话。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也讨厌危险的东西。
但薛忱,无疑是既漂亮又危险的那一种。
像薛忱那日突然间的奇怪发言,她应当也不讨厌他的。只是确实困惑,搞确实弄不明白他的想法。
但绝绝对对不是饕餮说的那样,任何时候都要躲开,或者恨不得他早日归西。
“我还得去找谷雨。”昭瓷错开视线,轻声道,“谷雨在等我帮她修拨浪鼓。”
薛忱沉沉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俶尔一笑,松手:“嗯,你去吧。”
昭瓷试探着迈出脚步。
回眸时,少年依旧立在原地,笑语盈盈地望向她。半边身影被黑暗笼罩,半边又落在阳光底下,衣袍翻折。
“下次再见到饕餮,他说什么都别管。”见她回头,薛忱一弯眉眼,温和地开口,眼底亮起诡异的红光。
他轻描淡写地笑着:“和你结了神魂契的可不是他,是我。”
昭瓷的手搭在门把上,很郑重地点头保证:“我记得的,放心。”
等她离开后,薛忱似是终于没忍住,佝偻背脊,连着咳了好几声。
白鸟从半敞的窗外飞进,担忧望向他。
“你个臭小子!”肩部纹路闪着红光,饕餮的声音不停从里边传出来,气急败坏,“快把我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