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渐渐凝出道人影,成了薛芸的模样,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才能用的神魂投影。
他会在这等着,也是因为察觉到薛芸的气息。
“您之前在瓮城说过一回的东西,还得再来强调遍?”薛忱客气平静地询问,不带半分情感地同她对视。
“你要能长点记性,我自然会少说点。”薛芸说话的语气,倒是难得温和。话音刚落,她突然轻咳一声,面色苍白如纸。
“那您说吧,早点说完。”薛忱神情淡然得好似没看见她的不对劲。
薛芸拿帕子拭去唇角的血迹,冷声道:“薛家的百年夙愿,你记着吧?”
“嗯。”薛忱很随意地应声,漫不经心道,“推翻天道,您已经念叨过成百上千次了。”
“记得就好。”薛芸面上终于浮点笑意,“薛家人等待千百年的时机终于要到了。若是这回能成功,我们、亦或这个世界便再不会被天道玩弄于股掌之中。”
“哦。”薛忱平平淡淡应道。
不知从何时起,薛家上下都保守着同样的秘密。这里的整个世界,都是由天道提前定好运行规则。
而他们薛家人,是没法选择自己人生的,注定要在合适的时机出生,再在必然的时机里死去。所作所为,都将成为天选之子成功的垫脚石。
昭瓷之前的心声里,怎么称呼他或者他这样的人来着?
反派。那他们整个薛家都专产反派。
也不晓得是谁先发现的,总之就是有天,有人不满到极点,质问天道凭什么非得是他们去死。
天道没有回应,只在当夜降下场差点导致灭族的雷罚,以示小小惩戒。
那之后,可能不单是想逆改命运,还存了点复仇的心。薛家传承百年的夙愿都是推翻天道。
但说实在的,这些事,薛忱其实不太在乎。
即使没有天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桎梏,他这一生其实也在很早就能看到尽头和结局。
“薛忱,你是薛家最后的希望了。”薛芸伸手,似想要抚过他的脑袋,却被躲开。
她倒也不在意,收了手平静道:“你最近也觉着记忆不对劲了吧?还有杀不尽的魔物,和数量骤多的天选之子,这些都是天道沉不住气的证明。”
“它想要抹杀会挑战规则的东西。”薛芸一挑唇角,环紧披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我实在希望你不要叫我失望。”
听见这番比往日都温和的话语,薛忱却没有多少反应,打了个哈欠,连应都懒得应。
出来见薛芸,只是因为如果不见她,她会弄出很多烦人的事情。
“我要说的就这些,还是那句话,不要忘记你该做什么。”薛芸的笑意稍纵即逝,背着手,又恢复平时严肃的做派。
听那么久,就这段话最动听。
薛忱直起身,没有半点停顿就往回走。突然听见身后薛芸唤住他:“对了,还有件事。”
“里头那姑娘家,她不适合当你的道侣,”薛芸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你们也不是一路人。趁早放手罢,这是我以娘亲身份给你的唯一劝告。”
薛忱开门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转身。
“家主,娘亲。”他弯着眉眼,目光里却一片冰冷,“从前不需要的东西,现在当然也不需要。”
说着,门便已经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合上。
开启间露出的屋内之景,也被一早布好的结界遮挡着,不露半分。
正伏案桌前的少女听见声响,放了笔,迅疾转身,垂落的乌发在空中划出急切的弧线。
“薛忱。”她眉眼弯如月牙,挥挥手,“你回来啦。”
“昭……”薛忱也笑了下。话到嘴边,却突然没法再接着说下去。
就像一场该直下三千尺的飞流,被骤然关了上游的阀门,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叫什么名字?
薛忱惊异于自己竟然会在想这样的问题。以前觉着能记一辈子的东西,须臾间,就差点从指缝溜走。
昭瓷等过半晌,都没听见他接着往下说。晃晃脑袋,不解地开口:“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窗外日过树梢,鸟鸣阵阵,枝叶晃动着在沿边投片斑驳的光影。
阳光落在桌前的稻草娃娃上,落在锦被上,还惦念着落到她的乌发和穿过的玉簪。
“没有。”薛忱笑了下,走过去合紧窗,连窗帏一道拉严实。
“那就好。”昭瓷松口气,指指桌面的瓷罐道,“过来时顺便捎个蜜饯给我呗。”
她指的是那罐他起了大早、排两个时辰买来的蜜饯。
薛忱眉眼愈弯,颔首应道:“好。”
阀门到底还是给拉扯开,洪流摧枯拉朽般一泻千里。
薛忱走近,依言将拾了块蜜饯递给她。等她要拿时,他却抬起手,仗着身高的优势错开她的动作。